|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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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伽尔塔是我们时代的一个圣人,一个真正的圣人。”但是,一个圣人可以去逛妓院吗?布洛德在出版卡夫卡的日记时曾对它加以删节;他不仅删除了有关妓女的暗示,而且还去掉了一切涉及性的东西。卡夫卡学始终对作者的性功能表示怀疑,而且热衷于就他受性无能的折磨高谈阔论。因此,长期以来,卡夫卡成了神经官能症患者、体质虚弱者、厌食者的主保圣人,成了性格扭曲者、可笑的女才子、歇斯底里者的主保圣人(在奥逊·威尔斯的作品里,K.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而卡夫卡的小说则是整个文学史上最少歇斯底里的作品)。 传记作家对自己妻子性生活的秘密可能不甚了解,但他们以为对司汤达或福克纳的性生活了如指掌。关于卡夫卡的性生活,我只敢说这么一些话:他那个时期的色情生活(不太自由方便)与我们时代很不相同,那时的年轻姑娘在婚前一般是没有性行为的,对于一个独身男子,性生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好人家的已婚女子,二是下等阶层的轻浮女子,什么卖货女郎啦,女仆啦,当然,还有妓女。 布洛德小说的想象汲取了第一种源泉,由此生出狂热的、浪漫的(戏剧性的通奸、自杀、病态的嫉妒)和无性的情欲心态:“女人一心以为心目中的男人只赋予肉体占有以重要性,她们弄错了。肉体占有只是一个象征,它远不能与使它改观的感情生活相匹敌。男人的整个爱目的在于赢得女人的好感(就这个词的真正意义而言)和善心。”(《爱的神奇国度》) 而卡夫卡小说的情欲想象则相反,它几乎绝无例外地汲取了另一个源泉:“我在妓院门口走过,就像在一个心爱女子的家门口走过。”(一九一〇年的日记,句子被布洛德所删。) 十九世纪的小说尽管善于精妙绝伦地分析爱情的一切韬略,但对性与性行为本身则遮遮掩掩。在二十世纪的最初几年,性从浪漫激情的迷雾中走了出来。卡夫卡是最早在小说中涉及性的作家之一(自然还包括乔伊斯)。他揭去了性的神秘面纱,不再把它作为放荡小圈子中的游戏场所(以十八世纪的方式),而是作为每一个人生活中平凡而又基本的一个现实。卡夫卡揭示了性的种种生存面貌:与爱情相对的性;爱情作为性的条件与要求的奇特之处;性的模棱两可:它蠢蠢欲动,同时它厌倦腻烦;它那丝毫不能削弱其可怖威力的可悲的无关紧要,等等。 布洛德是一个浪漫的人。而在卡夫卡小说的基础上,我以为可以清楚地辨认出一种深刻的反浪漫主义,它处处表现出来:在卡夫卡对待社会的方式上,在他构造句子的方式上,但是,它的根源也许基于卡夫卡对于性的观点上。 §六 年轻的卡尔·罗斯曼(小说《美国》的主人公)从家中被赶出,只身来到美国,因为他和家中的一个女仆睡了觉,这一不幸的性事故使他“成了一个当父亲的人”。在那次性交之前,女仆一个劲儿地嚷嚷:“卡尔!噢,我的卡尔!”“而他当时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在她特意为他铺的热乎乎、厚嘟嘟的被褥中,他只感到窒息般的憋闷……”然后,她“摇晃着他,听他的心跳,又把她的胸脯凑过来让他也听听她的心跳”。再后来,她“用手在他的两腿之间摸索着,她的动作是那么的叫人恶心,卡尔拼命地挣扎着,脑袋和脖子都从枕头中滚了出来”。最后,“她反复多次地将她的肚皮紧贴在他的肚皮上摩擦,他感到她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也许正因如此,他受到一种可怕的难受的侵犯”。 这次不算过分的性交成了小说中以后发生的一切的原因。意识到我们的命运往往出于某些微不足道之事的捉弄是令人沮丧的。但是,出乎意料的无关紧要之事的整个揭示过程却又是喜剧的源泉。Post coïtum omne animal triste[37].卡夫卡是第一个描述这一忧愁的喜剧的作家。 性的喜剧:对清教徒和对新式放荡者而言不可接受的思想。我想起了戴·赫·劳伦斯这个爱神厄洛斯的颂扬者,想起了这个传布性交之福音的圣徒,他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试图通过将性抒情化而为它恢复名誉。但是,抒情的性比起上一个世纪的抒情的情感世界还要更加可笑。 《美国》中的色情之宝是布露内尔妲。她竟迷住了费德里科·费里尼[38]。他一直梦想把《美国》拍成电影,在《采访》中,他让我们见到了为一部梦想之中的电影而拍摄的试镜场面:由费里尼怀着他那出了名的欢快心情选来的许多不可思议的应考者被带来,一一试扮布露内尔妲的角色。(不过我要坚持:这一欢快的心情也是卡夫卡的心情。因为卡夫卡并没有为我们而受苦!他为我们而享乐!) 早先的歌女布露内尔妲,这个“十分脆弱”的女人,“两腿常患痛风”。布露内尔妲有胖嘟嘟的小手,双层的下巴,“胖得出了奇”。布露内尔妲坐着,两腿叉开,“使出吃奶的力气,非常卖力地挪动身子,挪一挪就歇息一下”地弯下腰来,想“把丝袜的上沿拽上来”。布露内尔妲撩起她那带褶边的裙子给正在哭的罗宾逊擦眼泪。布露内尔妲无法爬上两三级台阶,她不得不被人架着抬上去——这一场面给罗宾逊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影响,以至于他一辈子总是不断地抱怨道:“啊!这个女人,她可真是个美人,啊,上天啊!她可真叫漂亮!”布露内尔妲赤身裸体地站在浴缸里哼哼唧唧地呻吟个不停,由德拉马什给她洗澡。布露内尔妲躺在同一个浴缸里,愤怒地拍打着洗澡水。布露内尔妲由两个男人抬着,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从楼梯上折腾下来,放到一辆轮椅上,然后由卡尔推着穿越整个城市去一个神秘的地方,也许是妓院。布露内尔妲在这轮椅上被一条大披巾盖得那么严实,一个警察竟然把她当作了几袋土豆。 在对于这个肥胖丑女人的描绘中有着新的东西,那就是她的吸引人之处,她那么吸引人,那么不健康地吸引人,那么可笑地吸引人,但不管怎么说,她吸引人。布露内尔妲是处于令人厌恶与刺激人之交界的性魔怪,男人们惊叹的叫喊声并不仅仅是喜剧性的(当然,它们是喜剧性的,性是喜剧性的!),但同时也确实是出自内心的。而像布洛德这样一个浪漫的赞赏女人的人,这样一个认为性交并不属于现实生活而只是“感情的象征”的人,人们则毫不惊奇地发现,他在布露内尔妲身上见不到任何的真实,见不到一种真正经验的影子,而只见到“专门为那些不沿着正确道路走的人而准备的可怖的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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