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被背叛的遗嘱 | 上页 下页
一五


  §七

  卡夫卡所写的最漂亮的色情场面是在《城堡》的第三章中:K.与弗莉达的做爱。在第一次见到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个子金发女人”一个小时以后,他就在“地面上满是一摊摊啤酒液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脏东西”的柜台后面紧紧地搂住了她。肮脏:它与性,与它的本质不能分离。

  但是在同一段落的后面不远处,卡夫卡让我们听到了性的诗歌:“在那里,几个小时过去了,几个小时的共同喘息,共同心跳,在这几个小时中,K.一直有一种迷途的感觉,或者,他感到比过去任何人都更远地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那里的空气本身也没有任何故乡的空气的元素,在那里,人们会窒息在怪异之中,人们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没有了理智的诱惑中,他只有继续下去,继续行进在迷途中。”

  长时间的性交变成了一个隐喻:在新异的天地之间的行走。然而这一征途并不是丑,相反,它吸引我们,它邀请我们走得更远更远,它使我们陶醉,它是美。

  以下几行:“他非常非常幸福地把弗莉达抱在怀里,非常令人焦虑的幸福,因为他似乎感到,假如弗莉达抛弃了他,他已拥有了的一切也就抛弃了他。”那么说来,这应该是爱情喽?不,不是爱情。假如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被逐出了家园,那么,一个刚认识一点点的在啤酒渍滩中被拥抱着的女人身上的一点点东西就会成为整整一个世界——这不需要任何爱情的介入。

  §八

  安德烈·布勒东在《超现实主义宣言》中对小说艺术表现得十分严厉。他指责它不可救药地堆积了庸俗、贫乏以及一切与诗意相反的东西。他嘲笑它的描写以及它那令人生厌的心理分析。紧接着这一对小说的批评便是对梦幻的赞扬。然后,他总结道:“我相信,对梦幻与现实这两种表面上如此矛盾的状态,有着一种未来的解决办法,一种绝对的现实,假如可能的话,我们不妨将它称为一种超现实。”

  悖论:这一“对梦幻与现实的解决办法”,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们虽然宣告了它,却没有在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中真正将它实现,然而,这一方法却早已存在了,而且恰恰存在于他们如此贬低的体裁中:在卡夫卡于此前十年中写成的小说里。

  卡夫卡迷住我们的这种想象实在很难描绘出来、确定下来并冠以名称。梦幻与现实之融合,这一卡夫卡肯定不熟悉的提法在我看来是极其精彩的。同样,还有另一句对超现实主义者说来极其珍贵的话:洛特雷阿蒙[39]关于一把雨伞与一台缝纫机偶然相遇产生的美的那句话:事物彼此之间越是陌生,它们的接触所碰撞出的光芒就越是神奇。我更喜欢说一种由意想不到的事所产生的诗意,或者说作为连续不断之惊奇的美。或者运用浓度这一定义当作价值的标准:想象的浓度,意外相遇的浓度。我刚刚引用的K.与弗莉达做爱的那场戏是这一令人目眩的浓度的样板:短短一页左右的段落包含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生存的发现(性的生存三角),它们以其紧密的连接让我们吃惊:肮脏;奇特之事的丑恶而令人陶醉的美;令人激动而又焦虑的怀恋。

  整个第三章成了意外刮来的旋风。在一个相对紧凑的空间里,它们接连不断地发生着:在小旅店中,K.与弗莉达的邂逅相识;异乎寻常地写实的诱惑性对话,其诱惑性因为第三者(奥尔伽)的在场而显得朦胧;门上一个洞的图案(这个图案已经超出了经验论上的真实性范畴),K.通过这个洞看到克拉姆在办公桌后面睡觉;一大群仆人与奥尔伽跳舞;弗莉达令人出奇的残酷,她举鞭怒赶这些仆人,而他们居然令人惊讶地害怕她,服从她;旅店主人恰巧赶到;K.躲到柜台底下;弗莉达来到柜台后发现K.躺在地上,她对旅店主谎称没看见K.这样一个人(同时用她的脚温情脉脉地抚摩着K.的胸脯);做爱过程被醒来的克拉姆从门后传来的叫声突然打断;弗莉达的举动勇敢得令人惊奇,她竟对克拉姆喊道:“我跟土地丈量员在一起!”然后,是顶峰(在这里,人们完全从经验论上的真实性里走了出来):在他们之上,两个助手坐在柜台上,在这整段时间中,他俩一直在观察着他们。

  §九

  城堡派来的两个助手兴许是卡夫卡诗学上的最重大发现,是他幻想之境的最神奇处。他们的存在不仅令人无比惊讶,而且满载丰富的涵义:他们是可怜的讹诈者,是令人讨厌的人;但他们也代表了城堡世界整个具威胁性的“现代性”:他们是警察、文字记者、摄影记者,是彻底毁坏私生活的打手;他们是穿越正剧场面的天真的小丑;但他们也是淫猥的窥视者,他们的出现给整部小说注入了性的芬芳气息,这种性的混乱虽然不洁,然而却具有卡夫卡所特有的喜剧性。

  尤其重要的是:这两个助手的被发明就像一个杠杆,使整个故事上升到一个更高的领域,在那里,一切是那么惊人地真实而同时又不真实,一切都可能而同时又不可能。在第十二章:K、弗莉达和两个助手在一个小学校里扎营,把教室改成了卧室。女教师和小学生们进来时,正好赶上这不可思议的四口之家开始起床洗漱,他们在悬挂在双杠上的被单后匆匆穿衣,而好奇、惊讶的孩子们觉得很好玩,也偷偷地看了个够(他们也是窥视者)。这比一把雨伞和一台缝纫机的相遇还更甚之。这是两个空间奇妙至极地不合时宜的相遇:一个小学教室与一个可疑的卧室。

  这个具有无比喜剧诗意的场面(它应该选入现代小说精选篇目,并放在最开头)在卡夫卡之前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根本无法想象。我如此坚持,是为了强调整个卡夫卡美学革命的彻底性。我回想起二十年前与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次谈话,他对我说:“是卡夫卡让我明白了,我们完全可以按另一种样子来写作。”另一种样子,这就是说,穿越真实性的界限。不是为了逃避真实世界(以浪漫主义者的方式),而是为了更好地把握它。

  因为,把握真实世界属于小说定义本身的一部分。但是如何把握住它,同时又沉湎于令人销魂的幻想游戏呢?如何严肃认真地分析世界,同时又不负任何责任地在梦幻的游乐中自由驰骋呢?如何将这两个无法兼容的目的结合在一起呢?卡夫卡解决了这一大谜题。他在真实性的高墙上打开了缺口,许多别的作家紧跟着他各以各的方式通过了这一缺口,费里尼、加西亚·马尔克斯、富恩特斯、拉什迪。还有别的人,许多别的人。

  让圣伽尔塔见鬼去吧!他的被阉之影遮掩住了所有时代中一个最伟大的小说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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