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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而我找到了编辑提到的那个只有开头的小说,在一个非常小众的文学论坛。“海瞳”这个名字在注册之后,只发表了这一篇文章,也没有回应过其他人发表的文章。所使用的头像照片,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色,但我把它放大之后,发现右下角有一朵白色小花。相当模糊,应该是在极暗的地方拍下来的。用户信息里留了一个邮箱。我们开始商量给她写一封什么内容的邮件,也讨论是否可以冒充记者或者对她的小说感兴趣的海外出版商。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们写了一些对《昴宿星团》的看法,罗列了几个疑问,在末尾恳切地表达了跟她见面的愿望。那段话是我写的,所以印象比较深刻。我说,首先得感谢你让我们三个重新聚在一起。我们试图通过抓住你的小说中的某些东西,来把自己和他人区分开,确认文学是灵魂的唯一出口。我们都相信,有一天终会和你相见,不是我们走向你,就是你走向我们。你愿意走向我们吗,非常期待跟你见面。大魏很想附上自己的两句诗,但是被我们阻止了。

  邮件没有得回复。过了两个星期,子辰有了一点新发现。就是旧书网上那个唯一出售《昴宿星团》的卖家,在这本书的库存显示上,把原来的三本改为十本。这说明什么?他似乎在收集这本小说。我们给他写了邮件,以请他帮忙找些旧书为理由,提出跟他见面。他回信给了一个地址,让我们到那附近给他打电话。我们按照地址找过去,附近一带都是庄稼地。至于具体种的是哪种农作物,我们三个谁也说不上来。打完电话,过了一会儿,有个戴着草帽的男人走出来接我们,带着我们拐进一条小路,尽头有个院子。里面有三只土狗趴在地上睡觉。我们在葡萄架底下坐下,他问我们要不要喝自己酿的苹果酒。苹果酒的味道很古怪,一条黑白花纹的狗醒了,到我的杯子跟前闻了闻又走了。

  大魏说,你有很多本《昴宿星团》吗?戴草帽的男人摘下帽子,他是少白头,头发几乎全白了。他说,几百本吧,我陆续在各地收购了一些。我问,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书店卖不掉,就退给出版社。囤积到一定时间,会统一销毁。读者就再也买不到这本书了。我说,所以是出于对海瞳的喜爱。他说,出于一种保护吧。每个人都有他想捍卫的东西,如果找不到,就自己造一个。子辰询问他对海瞳的看法,他说,我觉得她已经死了。在《昴宿星团》里面,我读出一种很强的厌世气息,一方面,我能感觉到作者顽强的生命力,一方面,我又感觉到她打算把它摧毁。

  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小说更像是一部自杀宣言。作者好像在对我们说,我要死了,你们能在我死之前找到我吗?我们三个都沉默了。他说,当然,这只是我读完的感觉。最初这种感觉很淡,后来一天天地加深了。有一天早上我从床上坐起来,对她的死确信无比。从那天开始,我四处购买《昴宿星团》。也许我是错的,只是因为她死了比较符合我的审美,能给我制造出某种幻想,是那种我能长久待在那里的幻想。

  苹果酒在太阳底下,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他向我们承认酿酒尚处于实验阶段,啤酒花也许加得太多了。喝吧,喝吧,他说,不会醉的。大魏问,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他说,哦不是的,我之前住得离城市近一些,也是个平房,存放了大量的旧书。有天晚上放书的那个房间着火了。大魏问,里面有很多《昴宿星团》吗?白发男人说,是啊,损失惨重,不过还有一些没有被烧掉。我就都搬到这里来了。大魏问,你怀疑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掉这本书?他说,不知道。也可能是偶然吧。我是个简单的人,倾向于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聊天,就说明了这一点,对吧?大魏说,我们可不是来烧书的!白发男人笑起来。他说,书是永远烧不尽的。

  临走前,他领我们到院子后面的菜园参观,指着卧在泥土里的西瓜说,瓜皮上的花纹是会改变的,你要是每天盯着它看,就会发现这一点。然后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空地,说,也许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有图书馆,有餐厅,有小礼堂,房顶是玻璃的,晚上一抬头,星星大得好像要从天上掉下来。我问,就跟《昴宿星团》里写的一样吗?他说,哈哈,我会记得多种一点阿拉伯婆婆纳来驱赶鬼魂的。

  我们又坐在了那家萧条的咖啡馆。秋天到了,树叶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来,盖在冷却的咖啡杯上。我问,你们觉得她死了吗?子辰说,我感觉还没有。但是我同意那个人的说法,《昴宿星团》里确实笼罩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她恐怕确实有自杀的计划,也许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最后期限。大魏说,我们要是能快点找到她,就能阻止这件事。子辰说,死是没有办法阻止的。我问,如果真有人蓄意想烧掉那些书,会是什么人呢?

  大魏说,没准是海瞳自己。她不想让那些书留在世界上,记得吗,在《昴宿星团》里面,女作家说过,她希望自己拥有3999个读者,不多不少。书的印数应该不止这些吧。我说,网上没有旧书店的地址,她怎么找到的呢?子辰说,只要在书店买了书,就会有它的地址,对吧?大魏说,太疯狂了,她根据快递单上的地址,找到旧书店,晚上潜进去,烧了他的仓库……子辰说,我们喜欢的正是她的疯狂吧。

  我又给白发男子打了电话,问他要一份购买《昴宿星团》的人的联系方式。他在那边笑起来,说是要成立一个读书会吗?我说,嗯,想听听他们对这本书的看法。他说,你们是想找到什么关于海瞳的线索吧。我说,我们还是愿意相信她仍旧活着。他回答,那真好。要是有什么发现,记得告诉我。对了,苹果酒试验成功了。

  根据白发男子发过来的名单,他总共卖出过十六本《昴宿星团》。十二个人在别的城市。根据编辑所说,海瞳的保管箱是开在本地银行的,所以我们决定从那四个本地的人找起。我们分别打了电话,说要举办一个《昴宿星团》的读书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参加。前三个接电话的都是男人,一个忘记买过这本书,另一个说他只是对鬼楼感兴趣才买来读,结果一点都不吓人,所以挺失望的。第三个男人答应来参加读书会,我们说稍后会通知他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第四个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只说了一句不感兴趣,就把电话挂掉了。她留的地址是一座大学的文学院217办公室,姓名的地方填写的是“罗老师”。

  我们来到那所大学,找到文学院的217办公室。那间屋子不大,养了很多花草,像个热带温室。有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一株大叶植物下填写表格。我们问他这里有没有一位罗老师。他说,嗯,罗雪薇老师,她不在。我们说很想听她的课,请他告诉我们具体的时间。男人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是星期四下午两点,公教二,2113教室。他把我们送到门口,说你们最好快点去听。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罗老师下半学期就不上了,她快生小孩了。

  我们从人文楼走出来,门前是一片枯黄的草地。我说,她要生孩子了。大魏看了我一眼,你难过得好像心爱的男人背叛了一样。子辰说,也许是因为怀孕推迟了自杀的计划。大魏说,不知道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星期四下午,我们准时来到课堂,坐在了最后一排。学生大概有二十多个,有的染着紫头发,有的穿着鼻环。前座的女生跟男生说,我就着啤酒吃百忧解,结果看到了海市蜃楼。我在海边长大,从来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一次也没见过。

  罗老师来了,黑色毛衣裙裹着滚圆的肚子。她走到讲台上,说今天讲乔伊斯的小说《死者》,大家都看过了吧。有个男生说,故事很平淡啊。罗老师摇头说,这里面其实蕴藏着巨大的悲伤……另一个男生举手问,老师,你会做关于前男友的春梦吗?他旁边的男生问,怀孕的时候也会做春梦吗?罗老师并不生气,始终面带微笑。她用缓慢的语调分析那篇小说,悲痛、伤害、阴影等词语被反复提及。同学们频繁打断她,讲述自己的痛苦经历,被父亲虐待,或是因为失恋而企图自杀……罗老师目光和蔼,如同聆听教徒倾诉的牧师。下课后,我们问旁边的同学,这门课的名字叫什么。她说她忘记了,反正罗老师讲的都是让人难过的小说。我们问,这是罗老师的偏好吗?她说,不,是我们的需要。我们就喜欢听这些很丧的故事。

  我们又来到她的办公室,她正在那里浇花,一转身看到了我们。她和我们都吓了一跳。她找了几把椅子,让我们坐在那些植物当中。我们跟她探讨了她的课,认为很像某种心灵辅导。她说,是的,选我的课的孩子都有点心理疾病,悲伤的小说可以帮助他们疏导内心的痛苦。大魏问,你自己也写小说吗?她说,大学时写过一点,后来没有再写。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子辰问,你看过一本叫《昴宿星团》的小说吗?看过,她回答。我问她是否喜欢。她笑了笑,我当然喜欢了,因为那是我的故事啊。也不能说都是,其中一部分吧。我说,这可能是读这本书的后遗症,我读完也觉得小说里写的一些事亲眼见过,比如地道里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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