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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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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昴宿星团》的编辑写了一封邮件,提出想跟他见面。他过了半个月才回信,说是出版社把邮件转给他的,他已经离职很久。他感谢了我们对海瞳的关心,答应下个星期见面。我没跟他说还有另外两位朋友,所以见面的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一个只能容纳两人的方形咖啡桌前等候。当时子辰已经可以拄单拐走路了。那根拐杖挺酷的,让我很想送给他一顶礼帽。我们三人是一起出现的,编辑连忙换了一张大桌子,一一握了手,才重新坐下来。 怎么说呢,编辑推了推眼镜说,我觉得属于海瞳的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有些机会,但最终没有成功。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问,你希望这本书能引起巨大的轰动?编辑说,这是我给她的承诺。最初我是在网上看到《昴宿星团》,只有一个开头,很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给她写了邮件。她很快回信了,发过来小说的全文。她说,你是第十五个向我要这个小说的人,谢谢。 我读完以后,觉得小说有很多缺陷,但不失为一部独特的小说。我写信过去,表示很想出版它,希望跟她碰面,讨论一些需要修改的地方。她回信说,由于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她恐怕没法跟我见面,而且她不想修改这个小说。我向她解释说,应该考虑读者的阅读感受,小说中的人物不能这样无序地繁殖,次要人物的故事,没必要写得跟主要人物一样多。她回信说,她认为小说如同计算机运算,每个涉及的人物都是一个等待求解的未知数,它们是平等的,而且必须把关于它的运算全部做完,才能返回上一级。我又试着说服了两次,都没有用。按理说,面对这样一个不肯露面,又不愿意修改的作者,我应该放弃了。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把稿子扔进了抽屉。 可是过了几天,我又拿出来看了,然后,我开始在上面修改起来……大魏打断他:这么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你修改过的小说?编辑摇摇头,我一共修改了二十四页就病倒了。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改变了想法,决定原封不动地出版这个小说。我花了很多时间说服领导。你们也看到了,小说里的禁忌内容不少。到了要下印厂的前一天,海瞳忽然发来邮件,希望我能停止出版。没有说什么原因。我没有遵照她的意愿,等到书上市以后,才给她写了一封信,我说,相信我,这本书会引起巨大的反响,很多人将因此爱上你。然后我问她要地址,说会寄去样书。她回信只有一句话,不用寄了,我买了一本。不过遗憾的是,没过几个月,这本书就因为涉及色情暴力,勒令下架了。 子辰问,你觉得海瞳为什么拒绝露面?编辑说,不知道,也许她还有别的身份,不想让人知道这本书是她写的吧。我说,你觉得小说里的内容有一些是真事吗?编辑说,你要是问我,我觉得里面都是真事。历历在眼前啊,他们都说我已经中了这本书的毒。大魏问,没有人怀疑你其实知道海瞳在哪里,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吗?编辑说,当然有了,你们也尽管怀疑去吧。我为了这本书而受到的攻击已经够多了。我说,辞职是因为这个?编辑说,多少有些关系吧。主要是那个出版社以后再也不会出版海瞳的任何书了。子辰问,她有新的书吗?编辑说,她没有说过,但是我跟她说,只要她写出来,我一定能找到地方出版。我说,你对她很忠诚。编辑笑了笑,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而已,不然人生太空虚了。大魏问,出版一本书总得有合同,那就需要她的真实姓名和地址吧。编辑说,我冒了个险,用前女友的名字签署了合同,倒是没人发现。 大魏问,那稿费呢,你没有寄给她吗?编辑说,寄了,跟那些钥匙一起。大魏问,什么钥匙?编辑说,书刚上市的时候,出版社做了一个活动,读者可以把钥匙寄到我们给的信箱,我们会转交给海瞳。她也许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一天登门拜访。当时书出来已经一个月了,卖得并不好,网上一片骂声。我的一个女同事帮我想了这么一个噱头。她说,想想吧,有一天你推开家门,发现有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你家的客厅里。那会是多么别开生面的约会啊。我跟她说,我不相信有人会随随便便把家里的钥匙交给陌生人。结果没过两个星期,我们就收到了十几把钥匙,都用小卡片附上了详细的地址。这件事并未征询海瞳的同意,我想反正把钥匙都扔掉就是了。没想到等我写信过去问她稿费怎么处理的时候,她说,寄给我吧,连同那些钥匙。然后她留了一个信箱,是那种在银行申请的财物保管箱。现在偶尔还能收到一两把钥匙,我的女同事都会给她寄过去。 大魏笑着说,你不会把你家的钥匙也寄过去了吧?编辑的脸一下子红了,气呼呼地说,我才不屑参加这种无聊的游戏呢!我们向他要那个在银行里的信箱地址,他拒绝了。他说,作为编辑,我乐意回答任何对她好奇的读者的疑问,但是我绝对不会协助他们去找她。说完他站起来,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我们继续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我说,我有一种感觉,女作家好像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所有事情的发生。 大魏说,是啊,没准连我们现在坐这里讨论她都知道。子辰露出微笑——自从腿断了以后,他变得很喜欢笑,好像那些笑容是受伤的腿的某种分泌物,他说,也许海瞳正等着我们找到她。大魏说,我在想那些把钥匙寄过去的人,他们得有多么孤独啊。咖啡馆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门口的柜台里,一个女人正算账。我说,走吧,要打烊了,还是原来的咖啡馆好啊,过两天再去那里吧。好啊,他们两个一起说。 可是那个有三叶吊扇的咖啡馆已经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教幼儿游泳的地方,门口浮动着一只巨大的充气卡通鱼。大魏说,好像是只鲸鱼呢,大概是为了纪念我们吧。子辰说,这里面的某个孩子没准会在多年以后,翻开一本《鲸》杂志的时候,回想起他第一次看到的鲸鱼的样子。这话令我想起前夜的梦。水手鬼魂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好像刚从地狱的一只笼子里升起来。他说,你们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没有写完的小说里的主人公,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他们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在世界上游荡。 我们在旁边找到一家咖啡馆,生意很萧条,咖啡有股塑料的味道,大概很快也要关门了。我们开始每隔两三天去那里一次,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带来一点新的发现。大魏认为,小说里写她四岁的时候,曾跟舅舅到街口看他站在梯子上画计划生育宣传画的经历如果真实,那么海瞳的年龄很可能比小说中的女作家小几岁,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小时候身体比较弱,在体育方面不太擅长,音乐和绘画也马马虎虎。她对裹着花生碎的巧克力似乎有种偏爱,也很喜欢牛轧糖和凤梨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甜食爱好者。 子辰找到了鬼楼的原型,从前的确曾是国民党军官的官邸,但现在已经被夷为平地,一家房地产公司正着手把它建成写字楼。没有任何新闻提到在下面发现了地道,但是有三名建筑工人在拆楼的过程中离奇失踪,至今生死未卜。他认为地道里的植物,其实是阿拉伯婆婆纳的一种变异,阿拉伯婆婆纳通常开蓝花,但在没有阳光的情况下,也许就变成了白花。这是一种生命的两种选择,能驱魔者亦能附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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