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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大魏和子辰说,是啊,我们也觉得见过。罗老师说,你们的妈妈也有一个被处决的情人吗,你们的小舅舅也让你们当过他的模特吗?我们不说话了。她说小说里女作家的童年经历简直跟她一模一样。大魏说,好吧,你把那些经历讲给过什么人听吗?罗老师说,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个关系很要好的室友,我给她讲过,她鼓励我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我写了一点,后来精神状况变得很糟,就休学了。子辰问,现在小说里的那部分,跟你当时写的一样吗?罗老师说,我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写的了。我听人说了《昴宿星团》的内容,但是一直不敢看。我想先把我以前写的那部分找到,可是一直都没找到。

  我最后还是在旧书网买了一本,读完以后,小说里的故事覆盖了我的记忆。我现在唯一知道的是,那是我的故事。大魏问,你的室友是个什么样的人?罗老师说,是个很高很瘦的女孩,不怎么讲自己的事,休学两年我回到学校,她已经毕业了,换了电话号码,可能是不想跟我联系吧。后来我回想起她,发现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大魏问,她喜欢吃甜食吗?罗老师说,她有轻微的厌食症,只喝芹菜汁。我问,你恨她偷了你的故事吗?她说,她在我的脑海中形象很模糊,我总是不太相信这部小说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写的。我每次回忆童年,它们就会滑向那个小说里后来发生的情节。我已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了。所以我必须得有一点未来才行啊。她把双手放在肚子上,好像在取暖。我们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冬天到了,我们瑟缩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女服务员裹着棉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工人修暖气。我们从罗老师那里得到了女室友的名字,陈思宁。根据校园网上的信息,她毕业以后就去了西班牙,现在生活在南部的科尔多瓦。她的相册上传过三张照片,一张是萨拉戈萨的斗牛场,一张是塞维利亚跳弗拉门戈的女演员,第三张,是她站在自己寓所的露台上,被很多三角梅簇拥着。搜索她在校园网所用的ID,我们在一个美容论坛看到她发过帖子,询问隆胸之后有没有人因为肋骨疼,不敢打喷嚏。没有回答。那一行来自二〇一一年的问题孤独地挂在页面上,令人眼前浮现出一个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努力制止自己打喷嚏的女人。

  我们都有些沮丧,可能是没法相信女作家最在意的是自己的胸吧。大魏提议我们还是去一次科尔多瓦,他出钱。他说,科尔多瓦可能就是我们的阿拉比②,可是非得去一次才行啊。子辰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说,没错,《最后一片叶子》③是个很差的小说,可是说真的,要是谁现在给我画上那么一片树叶,我会很感激他的。大魏说,科尔多瓦挺暖和的,有很多树叶。子辰说,希望如此吧。大魏说,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无所谓,我们可以在西班牙待一阵子,直到把我的存款都花光。

  【② 《阿拉比》是乔伊斯在一九一四年出版的短篇小说,收录于《都柏林人》中,阿拉比是小说中一个市场的名字。】
  【③欧·亨利的短篇小说。】

  根据陈思宁的第三张照片,她的公寓背后,能看到清真寺的金色尖顶。我们在地图上把科尔多瓦所有的清真寺都圈了出来,并在其中一座的附近订了旅馆。

  临行的前一天,子辰自杀了。他吞了一瓶安眠药,被家人——一个很老的姑姑发现的时候,还有一丝鼻息。她立刻叫了救护车。结果救护车遭遇了满城的大戒严——一位国家首脑刚结束为期五天的国事访问,正要赶往机场。救护车停在戒严线前面,头顶的红灯像摇头的先知。到了医院,他已经断气。

  我和大魏去了子辰的葬礼。来的人寥寥无几,互相也不认识,独自参加完仪式就走了。我过去跟那位年迈的姑姑说话。她谈不上难过,倒是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提出过几天想去和她一起收拾子辰的遗物。她建议我下午三点以后去,因为她午睡的时间比较久。大魏一个人走出去抽烟了,后来我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了他。那天不是特别冷,下着水状的雪。天空像方形机器人苦笑的脸,我说起这个比喻。大魏报以苦笑。

  我生了场病,高烧不退。在电话里我告诉大魏,自己恐怕没有勇气去收拾子辰的遗物了。大魏说,明白,我去吧。你好好保重。我说,你也是。

  我和大魏有四个月没有再见面。那四个月发生的事情有,我搬了一次家,相了两次亲,跟其中一个男人开始交往。还有一个人打来过几次电话,问《昴宿星团》的读书会到底还办不办了,为什么一直没有通知他。此外,水手的鬼魂又露面了,给我讲了一些他失败的恋爱经历。我劝他不要沉迷于爱情。他说,小说里的人物并不是真的人啊,他们往往总是为了一件事忙活。你给我设置的人格里,只有爱情一件事。我问他是不是会遇到很多别的作者没有写完的小说里的角色。他说,我遇到的姑娘都是啊,她们就像天生没发育好的胚胎,所以做事才会那么飘忽不定。我问他能否帮我找一找我一个朋友写的小说里的人物,他叫吴子辰。他说,试试吧,一般我们都不怎么提自己是什么作者写的,除非作者特别有名,那些小说角色觉得自己出身好,才总爱把作者的名字挂在嘴上。

  四月的一天,大魏打来电话约我见面。他的语气凝重,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换个地方吧,他说,那家咖啡馆关门了。我们去了最初认识的那家书店。一楼咖啡馆的陈设变了,服务员告诉我们,等会儿会有插花课,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大魏坐在我的对面,十指紧扣。他黑了,蓄起了胡子。我问他是不是出去度假了,他没有回答,向前探了探身,低声说,我找到海瞳了。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问,她在哪里?他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然后告诉我,子辰就是海瞳。我摇了摇头,不可能。他说,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调查这件事,确凿无疑。

  大魏告诉我,追悼会那天他一个人出去抽烟,有个穿着紧身呢子大衣的小个子男人过来问他借打火机。那人问他,你也是子辰的朋友吗,他回答是。那人点点头说,我也是。他似乎想起一些往事,难以自抑地告诉大魏,他和子辰七年前曾经很相爱。大魏没有显得很惊讶,他说自己和子辰是文学生活里的朋友,对彼此的私人生活了解很少。哦,文学!小个子男人点点头说,我记得当时子辰说,他很想以女性口吻写一本书,自己躲起来,谁也不知道作者其实是他。大魏掩饰住自己的震动,问小个子,为什么非要用女性口吻呢?小个子说,可能还是觉得大家对同性恋作家有偏见吧,如果在男人和女人的口吻里选一个,他更偏爱女人。大魏问,后来他真的写了吗?小个子说,不知道,我们早就不联系了。他恐怕不会想到我今天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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