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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这一天的下午,小菊捏着钱包,和其他几个保姆站在汇钱的队伍里,慢慢地向前挪,心里忽然有强烈的悲伤。她很想挣脱这只戴着镣铐的队伍,获得一点自由。自由,想到这个词,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裘洛拉着皮箱离去的背影。她相信那个背影是向着自由而去的。

  次日小菊来到裘洛家,家里没有人。但蹊跷的是,房间非常整洁,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好好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任何被使用的痕迹。男主人好像也没有回来过。猫的饭盆里空空如也,小菊放了食物,它狼吞虎咽,看样子昨晚也没人喂。屋子虽然干净,但她也不能让自己闲着,就又擦了一遍地板和书柜。她一边干活一边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两种合理的可能性:一种是他们都去外地出差或者度假了;一种是裘洛真的离家出走了,男主人发现之后,去找她了。她很快排除了第一种可能性,因为如果两个人都离开,裘洛在看到她的时候,应该会交代一声,或者在家里给她留一张纸条。可是第二种,也有点说不通。男主人从回到家,到发现裘洛不在了,总还是需要一些时间。他在等待的时间里,总要吃点东西、喝点东西的,可是连水杯都没有人动过。小菊离开的时候,把来的时候从门上取下的广告传单又塞回门上。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发现,那份广告纸还在门上。屋子里照旧那么干净,猫一见她就飞奔过来,围着她嗷嗷地叫。没有人回来过。她蜻蜓点水地打扫了一遍,就坐在沙发上翻看桌上的时尚杂志。下午的房间里都是阳光,她看着看着睁不开眼睛,就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猫团在她的脚边,热烘烘的。她穿上外套和鞋子,拿起钥匙走出房门,忽然觉得对这房子有了些依恋。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给裘洛打了个电话。关机。从下午到晚上,她又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关机。她最担心的一种情况是,男主人出了什么意外,可是离家出走的裘洛却还不知道。临睡前,她躺在床上,回忆起一开始给中介公司打电话找她来干活的,是男主人。或许中介公司那里还留着他的电话,她打算明天就去问问。

  但这件事也有困难。她和中介公司早就闹翻了,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理由:在积累了一些固定的雇主之后,她撇开中介公司,直接和雇主联系,和他们结算工钱。这样雇主可以少付一点,而她每个月至少能多赚两倍。不少钟点工都像她这样干,但失败的例子也不少,有几个过了几个月又乖乖回来,低声下气地请求公司再收留她们。小菊当时看着她们就想好了,要有骨气一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她只能拜托霞姐。当初离开公司的时候,是叫霞姐一块走的,可是霞姐怕自己干不牢靠,也怕和中介公司结了仇。人各有志,小菊也不愿意勉强。她们也还是常在晚上见见面,聊聊天。

  小菊没有和霞姐说实话。只说男主人和女主人吵架,男主人好几天没回家。女主人在家里气病了,不吃也不喝。所以她想偷偷给男主人打个电话。霞姐笑她,你管的事情可真多,给人家当管家啊。但又说,恐怕帮不了她,直接问肯定不行,而那个电话本子,被他们锁在抽屉里了,偷看也偷看不到。小菊拼命求她,不依不饶,最后她只好答应看情况,找机会。

  可是第二天收到的快递,小菊就彻底断了给男主人打电话的念头。那时她正在空房子里给猫梳毛,送快递的人砸门。他是因为走到附近,才上来碰碰运气:

  “打了好几天的电话,都关机。”送快递的人抱怨道。小菊接过邮件,在收件人处写着裘洛的名字。

  她想也没想就撕开了信封。这种快递公司的大信封随处可见,想把它封成原样一点都不难。里面是薄薄一张纸,是封信。她看了看落款,是井宇。

  她一边看信,一边慢慢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然后,她又读了一遍。

  洛洛:

  升职的消息公布的那天下午,我整个人好像被掏空了,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想做,也不想回家。我觉得自己像个一直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转得飞快,现在忽然停下来。就站也站不住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这的确是安定、殷实的生活,并且肯定会越来越好。但我不能仔细去想这个“好”到底是怎样的好。一旦去想,我会立刻觉得,这个“好”毫无意义。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有些不切实际。那时你还写一些东西,我记得你当时和我谈起过你打算写的长篇小说。现在想想,真是很久远的事了。你也知道,我一直都说你工不工作,都没有关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开心。但如果说我还有点奢望的话,那就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一点热情、一点理想化的东西。我非常害怕变得像那些同事一样无趣、一样庸俗。我说这些,并不是在指责你。

  我有时候早晨醒来,想想剩下的大半人生,觉得一点悬念都没有了,就觉得很可怕。我知道现在这样离开,会失去很多。可是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留在这里继续过毫无悬念的人生。至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并没有打算,真的。

  我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你的父母还和我们商量过,希望我们今年结婚。算起来,在一起有六年了,现在不能实现了,我心里很歉疚。但我离开,并不是为了逃婚。我逃避的,可能是比婚姻更大的东西。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或许是气氛的原因,让我写得很严肃,也无法和你探讨与感情有关话题。那些,留待日后再去谈,也或许更清晰一些。

  房子、车子都留给你吧。日后我回来时再帮你办过户手续。

  井宇

  小菊放下信,惊诧不已。这两个人竟然在同一天不约而同地离家出走了。还有,他们居然一直还没有结婚,看起来倒像是多年的夫妻了。算起来她比裘洛还要小一岁,可孩子都六岁了。城市里的女人,做姑娘的时间竟可以那么长。

  那天晚上,住处停电。小菊一个人黑坐着,想了许多事。她在想,城市里的人活得真是仔细又挑剔,一旦觉得有问题,立刻就要改变。像她这样的乡下人,倒也不是缺乏改变生活的勇气,只是日子过得迷迷糊糊,生活有问题,自己也看不见。可是好像又不是这样,生活的问题出在哪里,她也是知道的。那就是德明。几乎所有的烦恼都是从他那里来的。原来她一直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害怕承担改变生活带来的后果,而她只是从未好好想过解决问题这件事。

  小菊认真地设想了一下离婚这件事,如果这样做,就肯定不会回四川了,孩子也不要。她想想一个人这么待在北京,也没什么害怕的。至于男人,她想也总还是会有的。若是没有,也就认了。裘洛从前告诉过她,她是处女座,小菊也觉得那些描述处女座的话,放在自己身上都合适。她有自己不肯放下的标准,属于宁缺毋滥的那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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