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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小菊想得有些憋闷,决定出去走走。她来到大街上,马路两边都是小饭店,招牌红彤彤的,人们一圈一圈地围着圆桌坐,吃辣的食物,喝冒泡的啤酒,说说笑笑很热闹。她一路看着,也觉得变得热气腾腾的,很有活力。她掏出手机,给德明发了一条短信。她说:

  “我和你说离婚,不是句气话。我是真觉得这么过下去没什么意思。”她写完又读了一遍,把“意思”改成了“意义”。

  信息发出去后,她觉得爽朗了许多。一抬头,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裘洛家那幢楼前。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上去待一会儿,还能洗个热水澡。

  小菊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发出扑腾扑腾的闷响,心里有些紧张,担心是他们回来了。但又有些好奇,就也没退回去。她一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不像是有人,开了灯,就看到猫正在鞋柜旁边踢腾,它一直喜欢玩球鞋的鞋带,细绳缠缠绕绕,甩来甩去的,像个可以陪它戏闹的活物。但这一次不知怎么弄的,竟把自己四个爪子都绑了进去,鞋子又被卡在鞋柜下面了,移动不得,任它花尽力气想要挣脱,都还是被捆束在鞋柜下面的那只鞋上。

  小菊把那些绳子解下来。猫已经筋疲力尽,缓慢地走到水盆前呼啦啦地大口喝水。小菊一贯对猫没什么感情,但这时却觉得有点心酸。如果今晚不是走到这里,明天下午她才会来,猫大概会一直这样挣扎下去,肯定早就绝望了。

  猫的事情,让小菊为自己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从那之后,她每天晚上都到这套房子里来。洗个澡,看看电视。有时也看影碟,裘洛家的影碟有好几箱。单就洗澡这件事,已经让她觉得生活快乐了不少。水流那么粗壮,热水用之不尽,还能坐在浴缸里,泡一泡酸疼的腿和脚。裘洛家的书也多,其实小菊一直很爱看书,原来裘洛在的时候,也常给她一些过期的杂志。不过裘洛家的书,都太深奥了,有好多她都看不懂。裘洛临走前翻过的一些书,还搁在书桌上,没有放到书架上去。其中好几本都是一个叫伍尔夫的外国女人写的。小菊一一拿起来翻看,可是怎么也读不进去,一大段话说得云里雾里,让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其中有一本,名字叫作“一间自己的屋子”。里面说,女人必须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小菊读着觉得很有触动。现在的她,因为有这么一套暂时可以容纳自己的房子,的确觉得生活与过去完全不同。

  但她很少在这里住,除了有两次,看了恐怖影碟,不敢走夜路才留下来。她自己对床是有些洁癖的,不愿意别人睡自己的床,她觉得裘洛也应该会这么想。至于德明,他隔了一天才发回一条短信:“你自己看着办吧。”小菊想,她也的确是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办。她打算找个时间回家一趟,和德明好好谈谈离婚的事。

  半个月过去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裘洛和男主人都不在了,没有人支付给她工钱。这份每个月六百块的薪水,在她的全部收入中,占非常大的比重。除却裘洛家,其他固定要去的几户人家,有的一星期只需要去一次。还有就是零散的活儿,打电话叫她就去,没有电话就闲着。现在没了这六百块,她的工时空出来一大半。只好厚着脸皮让一些客户帮忙打听,看看有谁的朋友那里需要。找活儿干是需要耐心的,她必须做好准备,最近几个月收入都会很少。所以,她心里很矛盾,有时很盼望裘洛他们赶快回来,付给她工钱。可是如果他们回来,她也就不可能再使用这套房子。这套房子对她来说,意味着自由。她先前一直以为,有钱一定比没钱自由,可是她现在的境况则是,有了钱反而会失去了自由。

  不过,钱和自由的选择权,并不在她自己的手里。小菊能做的也只是听天由命。

  然而,天和命自有更大的安排。德明那张乌鸦嘴竟然说中了。全国的云彩虽然没有压到四川的上空去,可是整个地壳里的能量,却在四川爆发了。地震的那天下午,小菊正在一户人家干活,是霞姐打电话通知她的。她给德明和娘家打电话,都打不通。到了晚上看电视,才知道有那么严重。她把亲戚的电话挨个打了一遍,都没有通。她只好安慰自己说,新闻中播报的受灾地区,到他们那里还有些距离。

  她坐在裘洛家的沙发上,对着那台电视机,手里捏着电话,不断地按重拨。霞姐又打来电话问情况,安慰她一番,末了感慨道: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倒还挺沉得住气啊。”

  “不然又能怎么办呢?”小菊说。

  天灾人祸的厉害,她已经领教了。她妈妈是在九八年发洪水的时候,被冲倒的电线杆砸死的。她还记得那时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和弟弟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所谓的坚强,是那个夏天的眼泪哭出来的。小菊一直守在电视机旁边,等待从四川传来的最新消息。她很饿,从裘洛家的冰箱里,找到一只皱皱巴巴的苹果吃。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竟然又打开一瓶红酒,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没多久,电话竟打通了。德明从那边喂喂喂地唤她,她却还以为是酒精的作用,通了灵,吓得半天不敢应。德明和孩子都没事,家里的人都还在,只是新盖好的房子全震塌了。他们暂时搬到户外搭起的防震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新闻里都是搜寻抢救的消息。小菊除了干活的时间,都守在电视机前。离他们那里很近的村子,也死了许多人,德明常常打来电话报平安,也总是会说起,他们认识的某某某,死了亲戚。

  有时候小菊挂掉电话,关掉电视,看着眼前的光景,觉得有些恍惚。猫浑不知事地睡在躺椅上,风轻轻撩拨纱帘,窗台上的栀子花都开了,墙上那只没有秒针和刻度的表,总让人以为它停住了。她说不上来这一切是太安静了,还是太冰冷了。

  霞姐问她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不回四川。她说,房子都塌了,盖新的需要钱,她回去了怎么赚钱呢?霞姐觉得她说得也有理。可小菊自己反倒迷惘了。最近这些日子在北京,也没有赚到什么钱。若不是霞姐这么问起,她几乎忘记自己来北京是为了赚钱。现在也真是到了用钱的时候。德明还借了钱给表哥盖房子,现在那房子也塌了,欠他们的钱恐怕永远也还不上了。小菊想想就觉得生气。

  又过了几天,德明在绵阳的姐姐把他们的爸妈接了过去。这样一来,只剩下德明一个人带着孩子,有些措手不及。他就打来电话问小菊的意思。

  “你们也去绵阳找你姐啊。”小菊冷冷地说。

  “那么多口人,都到人家那里去,怎么好意思。绵阳现在也是乱哄哄的,根本找不到活干。”德明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把兰兰先放在他们家,反正现在学校也不上课,我爸妈还能照顾到她。”

  “那你呢?”

  “我看,我还是去北京找你吧,”德明回答得没什么底气,后面那句则更为微弱,“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菊沉默了好久,说:“让我想想吧。”她挂了电话,忽然觉得,也只能是这样,并没有什么可想的。但似乎有种缥缈的喜悦,莫名地相信德明变得好了一些。

  德明坐火车来北京的那一天,男主人寄回来一封信。“裘洛收”。小菊看到熟悉的名字,心里竟也觉得有些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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