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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晏于非淡道:“我知道葛姑娘曾经拒绝过,但此一时彼一时。实不相瞒,舒隽一直没有消息,我晏门门主也不知所终,倘若我没有猜错,这两人想必已经见面了,兴许正在商讨晏门未来大计也未可知。”

  伊春还是笑,慢悠悠地说:“不会的,你太小看舒隽了。”

  “哦?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岂会没有宏图伟愿,葛姑娘身为女子,未必能理解。”

  “他或许有他的宏图伟愿是我不清楚的,但我确定,舒隽的宏图绝对不会和晏门有任何交集。”

  晏于非沉默了,隔了很久,他轻声说:“那么……你们要做什么?”

  伊春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看穿他的皮肉骨头,一直看到他心里的最深处去。

  她说:“晏于非,你很怪,自己不觉得吗?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他被问住了,居然无法回答。

  不错,他到底要和她说什么?他心底想的是什么?

  名闻天下的晏门二少,生平第一次被问得难堪。他要做什么?他要做什么!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像一个失去目标的傻子,只懂得顺着直觉,这样危险而失去品格的事情,多么让人尴尬!

  他在乎的,是小叔的阴影笼罩,还是晏门的大展宏图,抑或是殷三叔说的——喜欢?

  不受控制地,他突然有话从舌尖吐出:“葛伊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伊春莫名其妙地失笑:“你问我?”

  他也失笑,是啊,何必问她,何必相问,他真的成了傻子吗?

  “葛伊春,”他将多年的防备轻轻卸下,像面对一个老友,将自己的困惑道出,“你有过迷惘的时候吗?不确定自己走的路是不是正确的,不知道下一步要往什么方向走,甚至连自己生命的意义也要去怀疑——你有过吗?”

  伊春忍不住又抬头看他,这次看了很久,才慢慢说:“有过,但我只会一直往下走。”

  晏于非倒抽一口气,掀起长睫瞪她,似是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到旁人的模样,看得那么专注认真。

  不,她不是说谎,更不是随口敷衍,她的眼神告诉他,她说的是真话。

  他将胸腔里那团气缓缓吐出,好像很久以来的困惑也慢慢被吐了出来,脑海渐渐清明,道路在缭乱的云雾中越发峥嵘。

  “我……”他只说了一个字,紧跟着脸色大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然转身,只见围墙上人影一闪,似是瞧见了他,吓得又飞快缩了回去。

  一团紫色的雾气从树后蔓延而出,被风一吹就散开了,偶尔刮在树枝草叶上,那树和草立即从碧绿变成了枯萎。

  香甜中带着苦涩的味道迅速在庭院里蔓延。晏于非捂住口鼻飞快退了一步,低声道:“快关窗!”

  伊春反应相当敏捷,还没等他说完就“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晏于非把手指放在面前搓了搓,轻轻一嗅——这是大哥五年前配置的秘毒,可令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药效虽然迅猛,却有个致命缺点:怕水。烟雾散开,只要用水在屋内喷洒两遍,毒性就完全消失了。

  殷三叔早已用暗号通知其他属下前来救援,自己却飞身跳上围墙,将那倒霉撞上晏于非的刺客生擒了提进院子,彼时庭院里到处被人洒满了水,毒性早已消失。

  晏于非一把扯了那人的面罩,跟着却大吃一惊:“陈五叔,怎么会是你?”

  晏门主有四男二女,两个女孩儿没学武,养在深闺等候嫁人,四个儿子每人身边都跟着一个中年护卫,贴身保护,出门在外也好,留守在晏门也好,这四个中年护卫的身份都是极其特殊的。

  譬如晏于非身边有殷三叔,晏于道身边的人就是陈五叔了。

  这样一个人物,连门主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居然跑来做暗杀,晏于非只觉不可思议。

  陈五叔身材佝偻,但身手在晏门中却是排得上名的。他此刻脸色有点发绿,隔了半晌才长叹一声:“冤孽。”

  晏于非低声道:“是于道要你来的?”

  陈五叔苦笑道:“除了他,还有谁?只说要将后院一个女子摆平,不承想二少也在,幸好尚未酿成大祸,否则老夫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殷三叔脸色一沉,厉声道:“老陈休要撒谎!你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放毒之前难道不看院子里有没有旁人?你分明见到二少也在,却还下毒,被人发现之后反而伺机遁逃!你可知今日所犯之罪,足以令你死十几次!到这种时候,你还包庇那兔崽子!”

  陈五叔叹道:“殷三,你何苦为难我。你有你的主子,难道还不能理解我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能……今日的事,算在我一人头上好了,休要找三少麻烦。”

  晏于非猛然起身,面色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吩咐手下:“将陈五叔送回三少的庭院,顺便传话给三少,今晚戌时,到我书房一叙。”

  陈五叔急得直叫:“二少!二少莫要寻他麻烦!只当老夫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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