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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晏于非摇了摇头,摆手让人将他架着提出去了。伊春的窗户还死死关着,没任何动静,晏于非走过去将木窗一推,问道:“没事吧?”

  窗户“呼啦”一下被拉开,伊春站在窗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于非,你关着我到底要做什么?就这么关一辈子?”

  他张开嘴,似是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怅然摇头。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向庭院门口,忽然低声道:“我不明白,你知道吗?”

  伊春陡然大吼:“你不明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问你,你到底要干吗?”

  晏于非浑身一震,一言不发,飞快走了。

  去抓晏于道,自然是一番乱七八糟、哭哭啼啼、打打闹闹,等满脸青肿的晏于道被带进晏于非书房的时候,他那原本就圆乎乎的脸看上去更圆了一倍,十足的猪头模样。

  他见到晏于非,既不笑也不说和气话,只冷道:“是我要陈五叔下毒,那女的不是斩断了你一只手吗?怎么,因恨生爱了不成?你也给我清醒清醒!不看看她是谁,你又是谁!”

  殷三叔皱眉道:“三少,二少当时也在,这事不好给门主交代。”

  晏于道恶狠狠地笑道:“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若真要杀他,怎会让他发觉!陈五叔是什么身手,真要下毒能让你们发现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爹总在院子里设置各类机关来考验我们的应变能力?枉费你年纪虚长,又是名满江湖的晏门二少,谁见了都要夸赞一声,谁知道你现在木头木脑,为了一个女人倒退许多!我问问你,那个女人重要,还是晏门重要?”

  殷三叔大抵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毕竟在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便索性沉默不语了。

  晏于非隔了很久,才低声道:“殷三叔,你先出去。”

  殷三叔只得垂手走了出去,守在门口,打算拉长了耳朵听,奈何什么也听不到,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却听晏于道在里面惨呼一声,惊得他满身冷汗,只当二少当真昏了头把自己亲弟弟给杀了。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晏于道半边身子都是血,神情颓靡,眼睛却亮得惊人,唇角甚至带了一丝笑。他死死捂住左手,指缝里不停有鲜血漫溢出来,依稀看到是被斩断了一根手指。

  他大声道:“很好!二哥,我信你!这根手指,我断得不冤!”

  说罢他仰头大笑,径自走远了,头也不回。

  殷三叔一肚子的疑问,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得缓缓把头探进门内,轻声道:“少爷……”

  晏于非背着双手从里面走出来,他衣袍上溅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可整个人出乎意料地神清气爽,像是许多年的难题突然得到了解决,连腰身都比先前挺直,看上去高了许多似的。

  他面上挂着罕见的笑容,从容而且沉稳地说道:“老三做事鲁莽冲动,而且往往不留余地,我只是给他一个教训罢了,相信他以后会收敛。”

  殷三叔一时倒有些反应不过来,木木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少爷,你去哪里?”

  晏于非转身往后院走去,只说了三个字:“葛伊春。”

  殷三叔飞快追上去,挡在他身前,皱眉沉声道:“少爷!你不要发疯!”

  他自小看着晏于非长大,此人冷情冷性,门主私下里无数次说过晏门交给他便可放心,可如今这天纵之才做了什么事?在湘地减兰山庄受挫,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不说,如今又像得了失心疯,每天只念着葛伊春,这个征兆危险至极。

  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殷三叔甚至认为连晏于非自己都不清楚。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晏于非走上歪路。

  “少爷,属下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清醒过来!我这便去杀了葛伊春!”殷三叔一意孤行,认定了葛伊春是个祸害,绝对留她不得。

  晏于非眉头微微一皱,跟着又舒展开,含笑轻言:“杀?何必杀她,真要杀,又何须殷三叔动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少爷!”殷三叔惊疑不定地唤一声。

  晏于非摆了摆手,人已走到院外:“殷三叔,这些年总是令你担心,好生过意不去。”

  殷三叔心中又是惊愕又是感慨,若要再说什么,却显得矫情了,可若是不说,他心里那块石头怎能落地,只得拔腿跟在后面,将身形隐在一株月桂树后,听他俩到底要说什么。

  晏于非回到那扇窗前,伊春依然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他的脚步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波澜不惊地望着他。

  他好像总是与她隔着那么远,距离中有许多不能跨越的障碍,从来也不能好好把她看清楚一次。他们的方向截然不同,偶尔有一次交会,便迸发出许多意想不到的念头来。

  想要真正看清一个人,用心认真去看,时间长了或许能了解一二。然而人最困难的并不是看清别人,而是看清自己,那并非用心用力就能办到的,至少对他而言如此。

  认识她那么长时间,“葛伊春”三个字代表的就是不顺从。

  不顺从晏门,不顺从自己,不顺从小叔。

  小叔曾自诩世上最好的猎手,要将最桀骜的鹰降伏,可最后他失败了。

  在他死去多年后,晏于非也想过要降伏另一只桀骜的鹰,依然是失败。

  他也曾懊恼地审视自己,为什么总是抓着她不放,比她优秀且有才智的人并非少数,何必一定是她。他对她的感情是如此复杂,怎样也说不清。

  那不是简单的男女喜欢,亦不是纯粹的征服霸占。他像是在与她下棋,自己步步紧逼,对方却从容不迫。在最焦急难忍的时候,隐约明白了,他将自己当作小叔,把葛伊春当作了舒畅,多年前未能完成的胜负,要在自己手中做个了断。

  他们太自信,自信的人不愿接受失败,也不愿接受别人不听从自己。

  直到如今,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的棋盘,自始至终只是自己一人惶惶,出棋、博弈,全部是他一人,对方早已远远飞走,不被困在这一方囹圄之地。

  对方从来也没想过要与他们博弈,他与葛伊春,小叔与舒畅,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无所谓输赢。

  天上的鸟和水里的鱼,谁赢谁输,又有什么意义?

  各自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奔跑畅游,想不开的,只是他和小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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