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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伊春再也懒得砸东西发疯,她过上了米虫的生活,每天有人送上好饭菜,大约是为了让她的臂骨早点痊愈,一天起码给她炖三四次汤。匆匆大半个月居然就这么过去了,伊春被软禁在小屋里,非但没变得颓废消瘦,整个人居然还胖了一圈,和几个看守小哥也熟悉了,每天神采飞扬地跟他们谈天说地,“绝望”和“无助”两种情绪依稀与她诀别了。

  她快活得简直像在田野中奔驰的小牛。

  殷三叔偶尔去暗中监视她一天,回来都是摇头叹息,连声称自己老了,不能理解年轻人的想法。他不明白少爷的想法也就算了,如今连一个小小江湖菜鸟也搞不懂,他果然是老了。

  又是半月过去,晏门主依然下落不明,晏于道从扬州凯旋,大约是为了显摆威风,让手下足足提了两麻袋的人头进门,一时间吓得婢女们花容失色,血腥味充斥着晏门。

  老大略坐了一会儿便皱眉摇着轮椅走了,只留晏于非忍着血腥味在大堂听三弟大肆鼓吹自己在扬州时的英明果断,看他一会儿捞出一个人头当球甩。

  “二哥,如何?你说我这计谋是不是第一流的?”晏于道终于说累了,眉飞色舞地低头喝茶,趁着这工夫,晏于非早早命人将那些人头丢出去埋好。

  “不要这么死板嘛!”因见没人说话,晏于道便笑嘻嘻地说道,“老四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让他见见世面。来人,去把四少爷和门主都请来!”

  晏于非抬手阻止:“不必了,老四身体不好,受不了血腥味。爹也不在门中,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想这点你应当比我清楚才对。”

  晏于道笑道:“二哥何必这般见外,我一次错,难道次次错吗?爹不在也罢,这次扬州的事总算搞妥,他也算落下个心头大石吧?”

  你杀了那么多人,自以为花钱无数就能摆平官府,哪有这么容易。善后只怕还要困难三四倍,爹心头的大石哪会落下。晏于非默然想,却没说出口。

  晏于道平日里和善得很,但他太清楚这和善后面藏着的是怎样一条毒蛇,长期被大哥二哥打压,他已有些心理扭曲了,门主都相当忌讳他,只因是自己儿子又不能表现得过分,只吩咐其他三人要小心老三。

  他不是成大事的料,可怕的是,他总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大事。

  “既然没事,就早点去歇息。”晏于非不想与他多说,起身便走了。

  晏于道在后面笑嘻嘻地叫他一声:“二哥,我原是想替你报仇来着,你怎么不领我的情,反而把那丫头放在自己屋里享用?你若早说看上她那身排骨,我便不用那招狠的,只叫人洗剥干净了送你床上不是更好?”

  晏于非停了一下,回头定定地望他一眼,淡道:“你莫要再打她的主意,我只忍你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记好了。”

  晏于道的圆脸笑得越发和善可亲了:“二哥的女人,我怎敢觊觎,言重了。”

  晏于非终于走了,殷三叔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少爷,你自己下不了手,就让三少将那女子解决了,岂不更好?”

  他目光一闪,神色终于变得阴沉。

  “殷三叔,我并未打算杀她。”他淡淡说着,“我也不希望自己的部下成天想着杀人。”

  殷三叔沉默了,隔了很久,他似乎终于醒悟了一般,眼里是亮了,可紧跟着又黯淡下去,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少爷,殷三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是半个长辈,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少爷是喜欢上葛伊春了吗?”

  喜欢?喜欢。

  晏于非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他猛然抬头,茫然地看着前方,脚步慢慢停下,轻声道:“殷三叔?你……说什么?”

  殷三叔走到他面前,用长着皱纹的双眼静静看着他,低声道:“少爷,你十三岁的时候很喜欢一个小婢女,拉着她的手去门主面前说要娶她,门主只说了一句门不当户不对,你便脸色未变地将那婢女放走了。门主后来与我感慨,此子冷情,必成大器。这么多年,你身边从来不缺美貌婢女,少年时行走江湖,多少名门贵女、江湖侠女投怀送抱,也未曾见少爷有一丝异常。可是现在,少爷太反常了,你护着她,强留她,不杀她,在我看来,只有一个缘故——少爷,你当真喜欢上葛伊春了。”

  晏于非眉头一皱,浓黑的眼眸一暗,本能地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发觉什么也说不出。

  喜欢,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是炽烈的,天下独君一人的,间杂着无上的温柔与绝对的占有——这是所谓的喜欢。

  他缓缓摇头,清俊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茫然无措,轻声说:“殷三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我……从未喜欢过。”

  “我不杀她,只是因为不想杀。是的,我想拉拢她,她是个人才,所以我不能杀她,我会把她留住,留在晏门。”

  他终于找到一个好理由,为此心满意足。

  殷三叔没有再问他,他只是默默地笑了笑,带着一丝悲伤与了悟,退到了晏于非的身后。

  或许连晏于非自己,也不能信服这个理由。

  饭后无事,他不由得漫步到了软禁伊春的那个庭院,看守的下人正端着饭菜要给她送过去,一见他来了,立即跪下行礼。

  “不必了,东西给我。”晏于非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看,里面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外加一大碗米饭,倒也丰盛得很。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问:“这些东西……她都能吃完?”

  在他的印象里,普通年轻女孩子很少有这么能吃的,一个不练武的年轻男人只怕也没她吃得多,那满满一碗白饭,他一日三餐三碗饭,才抵得上这一海碗。

  下人回复:“是的,今日膳食房米饭不够了,平日里都是两碗的。”

  晏于非不由得无语,盖上盖子又问:“她……最近有闹腾吗?”

  “没有啊,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有人闲着就陪她说笑,忙的时候她就自己睡觉。”

  为什么?被软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还能这么悠闲,莫非她胸膛里是没有心的?

  他想,或许他一辈子也无法理解葛伊春的想法,就好像水里的鱼,永远不知天上的鸟是怎样飞翔的。

  晏于非提着食盒走到窗前。隔着铁栏杆,屋里很暗,床上的帐子半掩,她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段时间没见,气色比开始好了不少,也不再瘦骨嶙峋,只是没什么精神。

  “葛伊春,吃饭了。”他低低唤了一声。

  伊春立即睁开眼,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窗外。

  这才真是稀客,暌违了十几天,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耳朵出了毛病,今天他的声音怎么怪怪的,好像……软了不少,以前那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语气不晓得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伊春淡道:“我现在不想吃,你放好了就快走。”

  可他没有走,倚在窗前,欲言又止的模样。伊春奇怪地抬头看他,却发现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公子爷,今天神色有些怪异,像是心不在焉,眼神游离着,好像心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心事,折磨得他辗转难安。

  “葛姑娘……”晏于非低着头,长睫微颤,轻轻说着,“我今日来,是为了请你加入晏门。”

  伊春有些发愣:“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我希望葛姑娘能加入晏门,日后一同开拓版图,一统江湖。”这句话终于说得顺畅了些,晏于非抬头,定定望着她的双眼。

  伊春呆了半天,突然笑了:“晏于非,你发烧了?我要是会答应,早就答应了,你今天何必再来浪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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