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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朝澈却并无其他动作。只是这细长如钗的金剪子一取,她的黑发便如瀑布般散下,随风飞扬。

  “成亲那日,老嬷嬷将我俩的头发结在一起,是永以为好之意,今日朝澈已找不到当初与你头发相结的那种感觉了。”她一声轻叹,一把揽过自己的头发,用金剪子毫不犹豫地将三千青丝尽数剪断。她将断发随手扔在地上,“不如全断了它,你我便如这断发一般,恩断义绝了吧。”

  楚晔面色一白,挺拔的身形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雷击中一般,眼瞳中难掩惊怒之色。

  他紧握着拳,百官匍匐在下噤若寒蝉,但他知道,没人会看不见朝阳公主要与新皇割发断义。他明白,朝澈是在逼他,像她所说的那样,要么废了她,要么杀了她。

  “澈儿。”楚晔紧绷的脸色忽然松了松,他又向下走了两步,强硬地捉住朝澈的手,朝澈下意识地要推开他:“别碰我,恶心。”

  楚晔不肯松手,他抿紧唇,伸手去揽朝澈,指缝中夹的银针顺势扎入她的后脑勺之中。朝澈只觉眼前一黑,神志顿时模糊起来。楚晔将脱力的她搂入怀中。

  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朝澈拽着他的衣襟道:“楚晔,你有多恨我,非要与我不死不休,不累吗……”

  怀中的女子一沉,彻底昏迷过去。

  楚晔冷声吩咐道:“皇后近日劳累,且将她送回去。”

  百官一片沉默,表面上是臣服,心中却不知又涌出了多少鬼胎。楚晔垂下眼眸,背过身去,独自一人走入巨大得令人恐惧的朱红色大门之内。

  此刻没有谁能看见新皇眼底的重重青影,没人能知道他背负的天下苍生会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没有人能感受到承天殿中即便是左右无人,也依旧有暗潮涌动,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

  楚晔独自坐在龙椅之上,透过眼前的珠玉帘遥遥凝望外面的天空。

  他知道,他的朝澈,再也不会是他的朝澈了。身为朝阳公主的她,从今往后,只会与楚晔不死不休。

  他累,但谁叫他舍不下呢。

  恨也罢,爱也罢,他此生已被纠缠得理不出头绪了。

  §六

  朝澈享皇后之尊荣,置于坤容殿。

  这座宫殿她并不陌生,幼时她与弟弟、母后一道住在这里。她看见的每一处风景都觉得昨日还与弟弟在此玩闹过,但转头便发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宫中的每件事物都夹带着过去鲜活的记忆,昔日与今时的对比就像一头埋伏在暗处的猛兽,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转角都会扑上来将她噬咬得体无完肤。

  入秋之后,王都连下了三场秋雨。骄傲的朝阳公主病了,发烧咳嗽,太医每日出入坤容殿,宫殿之中皆是一股药味。

  新皇楚晔撇开沉重的朝务,终于抽空来看了她。只一眼,便让他心疼得软了心肠,那个趾高气扬的朝阳公主何曾如此脆弱过。缠绵病榻,一脸惨白,瘦得不成样子了。

  他忍不住心底酸涩,坐在她身边,颤抖着轻抚她的脸颊。

  朝澈病得迷迷糊糊,她微微偏过头去,像小狗一样在他的掌心柔软地一蹭,沙哑唤着:“母后……”

  楚晔喉头一哽,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抓住,连疼痛也如此无力。他摸了摸朝澈的额头,迷茫至极地呢喃:“我该如何做,你要我该如何做?”

  她转醒之时看见楚晔坐在床榻旁,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楚晔。”她喉头干涩,只一声喑哑地唤便让她剧烈咳嗽起来。

  楚晔惊醒,眼中血丝遍布,他忙端了水来喂朝澈喝下,没想到朝澈水还没咽下,倒呕了一口血出来。黏腻温热的血丝染了楚晔一手猩红。朝澈不断咳嗽着,楚晔傻傻地愣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会咳出血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喑哑的声音中按捺着惊痛。

  “为何?”她轻轻问出两个字,看似莫名其妙,但楚晔不会不懂。

  “十二年前。”楚晔沉默了许久才生硬地答道,“我父王……晋王楚襄被加以莫须有的罪名,斩首,晋王府一百三十余人流放塞外。”

  朝澈恍然大悟,随即笑道:“朝澈恭喜皇上大仇得报。”楚晔面色一白,朝澈一直笑着,“皇上莫要做此神色,你瞧,你隐忍十二年,如今终于报得血仇,该开心才是。不……我忘了,这儿还有一个仇人之女尚还安好,你自是该如鲠在喉,怎么都无法顺心的。”

  “朝澈!”楚晔微怒。

  朝澈脸上的讥笑挂不住了,她盯着他冷声道:“父皇封我为朝阳公主,乃是希望我一生都如朝阳初升般灿烂美好。而现在……”她抹了抹楚晔手上的血,道,“为了你最后的仇恨,我仅有的骄傲,杀了我吧。”

  楚晔心头一阵抽紧,他拂袖而去,脚步却像逃跑一样惊慌。

  朝澈望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空呢喃道:“你说我是该自缢还是投湖?”她暗自琢磨了一下,“都太普通了,我朝阳公主自然是得死得与众不同点。”

  霜降这天,朝澈又穿上了那身繁复华丽的衣裳,她告诉侍女有急事需得面见皇上。但此时正值早朝,朝澈便摆了驾,一行人急忙赶去了承天殿。

  行至承天殿外,太监通传之后,朱红色的大门打开,朝澈抬眼望向皇帝。万人之上,坐拥天下,可那个位置有多孤独,朝澈从小便知道。她恍然记起那年红烛明晃晃的火焰之下,她对楚晔说:“阿晔,日后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咱们一起走完这一生可好?”

  当时,楚晔听到的那句话时肯定是在心里嘲笑她来着。

  嘲笑便嘲笑吧,他们这段姻缘,左右不过是场笑话。

  朝澈弯起了唇,大方儒雅地微笑,她在殿外跪地叩首,行的是三叩九拜的大礼。

  朝堂之中一时有些嘈杂起来,楚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朝澈未等到楚晔让她起身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她望着龙椅之上的金黄匾额扬声道:“朝澈不孝,昔日引狼入室,而今夺不回祖宗江山。唯有以死谢罪,祈愿社稷长安,家国常在!”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在她身后,八十一级长阶之中是石雕的龙,石龙背鳍竖立,宛如一把把锋利的石刀。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楚晔面上血色尽褪,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他怒喝道:“你敢!把她给我绑起来!”

  话音未落,他只见朝澈唇边带笑,直挺挺地往后仰去。

  楚晔,就这样吧,爱恨情仇咱们都不去计较了。

  “不准!回来……”

  他声嘶力竭的呼唤都变成了耳边的风,丝丝冰凉地划过,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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