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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园子外传来一声怒喝,朝澈抬头,见楚晔面带急色匆匆而来。他拉过陆云,护在身后,陆云立即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

  朝澈笑道:“我打了她,你可是着急了?不过着急也没用,我已经打了。你可是要帮她还回来?”话至最后一句,神色已冷了下来。

  楚晔下颌抽紧,像是忍耐住了勃发的怒气。他转过头打量陆云脸上的伤势,吩咐他身后的侍卫道:“今日日头太毒,易上火,送公主回房,给她熬点降暑气的粥。”

  “不用。”朝澈强硬地道,“王爷多日未曾回房,我肾火虚旺,今日陆小姐受了这一掌,我舒爽了不少,王爷日后若继续如此,我肾火持续虚旺……我不介意陆小姐或是其他哪个小姐来替王爷解忧。”

  这番话说得强硬,听在众人耳里既轻蔑了陆云又侮辱了晋王楚晔,半分脸面也不给两人留,甚至把她自己也讽刺了进去。

  朝澈想,没有爱情,至少她得守护住婚姻。

  她转身便走,身后传来陆云恼羞成怒的大喝:“朝澈,迟早有一天,今天这些话会狠狠打在你的脸上。”

  朝澈头也未回,直接无视了她。

  朝澈走后,楚晔对陆云冷冷地伸出手:“拿出来。”陆云面色一僵,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楚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云一咬牙,将手中的三枚银针扔到地上,不甘心地道:“她如此对我,就不允许我教训教训她?阿晔你如此护着她,可是真的喜欢上了她?”

  楚晔拾起地上的针,并未正面回答她的话:“朝中保皇党势力未完全剪除,现在不能对她动手。”

  陆云冷笑道:“那何时能对她动手?”

  “我说不能,便不能。”

  听到这句话,陆云只觉得浑身一寒,她有些害怕地看了楚晔一眼,见他漆黑的眼眸森冷地望着她,陆云咬了咬牙,负气而去。

  §四

  此后的几个月,朝澈的脑海中一直莫名地回响着陆云那句话,像是一个诅咒,朝廷中拥护少年皇帝的大臣一个个先后死去,朝澈越发感到不安,直到新年之后,她的不安终于得以结束,变成了实实在在的—

  绝望。

  她的弟弟死了,猝死。太监传的口谕却是让自己的丈夫晋王楚晔继位。

  皇帝死的那个晚上,楚晔不在府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就像没人知道那个晚上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

  朝澈约莫是全天下最晚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婢女含泪拿给她一身华丽的凤袍,告诉她三日之后新皇登基大典,彼时身为皇后的她要一同与楚晔登上承天殿前的八十一级长阶,受百官叩拜,跪祭先祖,承袭山河社稷。

  朝澈摸着凤袍只怔怔地道:“荒唐!”

  她几乎是在这一瞬便想明白了之前未想明白的所有事。她说:“告诉楚晔,我不会去。”

  第二日,她见到了已有半个月未见的夫君,他穿着龙袍,面容憔悴。朝澈笑了:“想来你近日定是十分忙累的,以往皇弟与我说坐在皇位上十分辛苦,却也没见他累成你这副德行,我琢磨着你大概是比他还多出了几分不安吧。楚晔,这抢来的东西,捧着可烫不烫手?”

  楚晔神色复杂地望着朝澈没有回答,他瞟了眼被朝澈随手扔在地上的凤袍,本就蹙在一起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你利用我撤掉了监视王府的禁军,消除了皇家对你的怀疑,蚕食鲸吞地分解了王朝势力,你看看你做得多么好,龙袍加身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只是我不明白,时至今日,朝阳公主对你还有什么用?为何你还要留我一命?封我为后……”朝澈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是了,你心里是清楚的,活着,对视骄傲如命的朝澈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

  楚晔唇角一紧,猛地对上朝澈的眼神却被她眼里的恨意狠狠一刺,忘了所有辩驳。

  这样的眼神,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之时从铜镜中看见过,朝澈恨他,一如他深深痛恨着朝澈的父皇一样。

  楚晔嗓音微微沙哑:“凤袍别随意扔在地上,现在找不到人重做。事急从权,用的是先皇后的礼服,日后有了时间,我命人再给你做一套。”

  朝澈沉默了许久才道:“这不是先皇后的礼服,是我弟弟做给我未来弟媳的衣服。他说要娶个和我一样的女子做皇后,便照着我的尺寸做了这套衣裳。”朝澈轻笑道,“楚晔,你要我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穿上这它?你非要让我将你恨入骨髓吗?”

  楚晔喉头一哽,看见朝澈神情恍惚地对他说:“你要么废了我,要么杀了我吧。我护不了愚蠢的爱情,也护不了可悲的婚姻,可你至少得让我留点尊严……”

  楚晔望着她空洞的眼神,沉默无言。两人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整片天空,怎么也触碰不到彼此真实的温度。

  “后日,你若不想去,便不去吧。”

  楚晔离开前终于留下这么一句话,没说废了她也没说杀了她,就像以前她假装生病,不陪他去参加宴会一般,那时她欣喜地以为是纵容和宠溺,现在朝澈总算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了,那不过是晋王楚晔利用她时的讨好。

  而此刻……

  约莫只是胜利者的怜悯罢了。

  §五

  楚晔举办登基大典的那天,他独自一人穿着庄严的龙袍,走过长长的阶梯,站定在承天殿前,百官朝拜,山呼万岁。他拂广袖仿佛能将天地纳入囊中,可却也揽了一袖凉风,寒意彻骨。

  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只怕是再也不会嘟囔着抱怨他穿得少忘记加衣了。他正想着,忽见一袭耀眼的明黄色踏上八十一级阶梯,他的皇后一身骄傲不减,身着尊贵华丽的礼服缓步而来。

  他望着她的身影几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朝澈还是在乎楚晔的。

  只是一番猜测便足以令楚晔热血沸腾,性子隐忍如他也按压不住唇边勾出的弧度。

  他想,她到底还是喜欢他的。

  这便极好。

  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踏上青石长阶,向他而来,楚晔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往下走了两步,他伸出手,欲牵住她。没想到朝澈却在他下面几级阶梯上站住,黑得透亮的眼眸中清楚地映出他的面庞,而她脸色理智得森冷。

  楚晔的手微微一僵,尴尬地停顿在空中。

  “皇上?”朝澈冷嘲着低唤,她垂了眼眸,忽然自凤冠之中拔出一柄细长的金剪子。楚晔指尖微微一缩,却没有躲。长阶两旁的侍卫皆是一惊,都将手放在刀柄上警惕地戒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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