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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七

  他又看见朝澈端着清淡的粥走进屋来。她说:“唔,我熬粥不小心多熬了一点,阿晔,你尝尝。”她坐在他身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他依言尝了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好喝吗?”

  “好喝。”

  他轻轻的一句话便把自己惊醒。陆云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她笑嘻嘻地说道:“好喝便行,我可熬了许久呢。”

  不是朝澈。

  那个像太阳一样容不得半分欺辱的骄傲女子已经用一种决绝得近乎残忍的方式退出了他的生命,彻彻底底,干脆得可怕。

  “阿晔。”陆云忽然略带了些娇羞地说道,“上次我爹问……问我你有没有与我提过成亲的打算。”

  楚晔的神色冷了下来:“云儿,另觅良人吧!”

  陆云捧粥的手一抖:“你……什么意思?”

  “楚晔心中有人,装满了,盛不下了。”

  陆云抑制住双手的颤抖,冷冷地笑道:“何人?朝阳公主吗?那不过是个死人!”

  楚晔冷冷地看了陆云一眼:“别让我说第二次。”

  “好,皇上,你很好!”陆云冷冷一笑,负气而去。

  楚晔最近总是失神。早朝之时,他会看见朝澈站在承天殿门口,客气而疏远地微笑着,说:“愿社稷长安,家国常在。”身体眨眼间便被撕得支离破碎,浑身是血地躺在青云长道的白色砖块上,鲜血四处流淌,触目惊心。

  批阅奏折之时,他会看见朝澈神情冰冷地质问他:“这抢来的皇位,你坐得可还舒服?”夜深人静之时,他会感觉朝澈躺在他身旁,像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情事,慵懒地缩在他怀里说:“以后咱们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男孩,哥哥好疼妹妹,做姐姐太累。”也会感觉朝澈神色阴冷地站在他的床榻边,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然后慢慢落下血泪来。

  他偶尔也会梦见母亲含泪喊冤,也会梦见父亲掉落在地的头颅。

  所有的记忆就像无数根针,日日夜夜在他身体里扎下然后翻搅不休。

  楚晔眼下的青影日益沉重,再也掩饰不住。

  后位悬空,朝堂之上的争斗愈演愈烈,楚晔觉得,自己不能再耽于往昔,太医为他诊脉之后道他是心病。有宦官进言说是宫中怨气过重,应该请道士来驱除邪灵。

  楚晔望着坤容殿的方向,准了这个提议。

  道士入宫的那日,鹅毛大雪纷纷而下,楚晔独自坐在寝殿之中,大门之外,法师们呢喃的声音缓缓传入殿内,他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真是荒唐。

  忽然,一阵银铃之声蓦地传入他的耳中,楚晔一挑眉望向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她轻声道:“我叫百界,来取走你心中的执念。不过今日我是被门外的那些人召唤而来的,你若不愿让我拿走,我可以离开。”

  楚晔不甚在意地笑道:“若你有这本事,便拿走试试。”

  她摸出袖中的毛笔,在空中勾勒了几笔,空中恍然出现了朝澈的身影。楚晔浑身一僵,望着那道影子恍然失神,百界冷漠地将朝澈收入囊中,轻声道:“你心中的执念,我收走了。”

  “站住!”

  他慌乱地起身,但百界的身影已如来时那般倏地消失在了空中。

  门外道士们的声音一顿,宦官轻轻敲了敲门,小心地问道:“皇上?”

  楚晔脑中微微有些抽痛,他揉了揉眉心,背后仿佛有个女子帮他揉了揉额头,道:“你怎么比我那皇弟还要疲累?你歇歇,我去给你熬粥。”言罢,她拉开寝殿的门,缓步走了出去。

  “朝澈……”

  太监推开殿门不安地望着皇帝:“皇上,可还要让他们继续?”

  幻影般的女子回过头看他,外面白茫茫的光亮之中,他竟看不清她的模样了。他眯起眼睛想要将她看个仔细,却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回忆不起她的面容。

  §末章

  朝澈似乎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不管是清醒时还是梦中,都不见了。

  楚晔却比之前更容易失神,眼中的感情越来越少,思绪沉淀下来之后,空洞与木然越来越控制不住地浮现。

  又是一年立春,楚晔走过承天殿下的青云长道。清晨时分,天边朝霞灿烂,楚晔抬头仰望八十一级阶梯上的承天殿,恍惚间仿佛有个身着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台阶之上,神色傲慢地打量着他。

  楚晔一怔。

  耳边仿佛有人在大叫道:“有刺客!护驾!”许多人一拥而上要将他拽走,楚晔奋力推开四周的人,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女子,一步一步往长阶那个方向走去。

  四周的声音仿佛都变得极远,他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了女子的面容,像初升的朝阳一般,是一张骄傲不减的脸。她勾唇笑了笑:“你便是才回京城承袭了王位的晋王楚晔?”

  他抿唇微笑,一如三年前他们的初遇,只不过那时他心底压抑的是血恨,而现在眉眼之中藏的皆是细碎而温暖的光。

  哀伤得使人颤抖的声音:“朝阳公主,久仰大名。”

  一把利刃穿胸而过,塞北大将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皇上,莫怪微臣狠心,自来狡兔死走狗烹,你既然不肯立云儿为后,让臣不得不胡乱猜测……”

  楚晔像没感觉到疼痛一样,笑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漫天日光仿佛倾泻而下,浸染了他眼前的一切,唯有那个女子的身影格外清晰。

  他又向前踏了两步,力气随着血液流逝掉,他腿一软,摔倒在地。他仰起头努力地想要再看一眼朝澈的模样,可她只是遥遥地望着他,而后一拂广袖,转身离去。

  染了血的手指触摸到了最底层的阶梯之上,僵冷在那里,以一个求而不得的姿势完结了生命。

  不知可否有人记得,楚晔死去的这个地方正好在当时朝澈尸体的身旁,他手放的那个位置也恰恰是当初朝澈手指最后触碰的位置。

  夕阳西下,春燕双飞而过,不知多年前曾有一对璧人在此立过无人知晓的誓言。

  “我一生只嫁一人。”

  “我许你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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