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飞行家 | 上页 下页
二三


  首先我们要承认时间是可能分岔的。比如我,马峰,也是疯马,从锦州出来,坐火车进入北京,也许另一个我,在明末清初,从这儿骑马回锦州省亲,拒剪长发,身旁有女子伴随,夜晚有小仆提着灯笼。秋月霜空,就在马上睡去,醒时就在此地,拾起另一个我,与大家交谈。或者也许此时的我正在我妈身边,搀她去广场遛弯,总之时间分岔的基础是减少世界上的灵魂,减少不相干的人,即过去,现在,未来,肉身不同,灵魂共用,通过梦摆渡过去,梦类似水中央若隐若现的浮桥。文修良应该做梦吗?过去她是谁?现在她是谁?未来她可能是谁?历史上文修良最后被中共怀疑,逮捕,老死狱中。平反已在数年后。我们把这个留在梦中。她在剧中的结局是大获全胜,看破世局,飘然而走。聂隐娘?可以,跟着磨镜少年远走东瀛?可以。或是脱下军装,混入世间,嫁人生子,一生平静缄默。不过她应该会做梦。在梦中她被逮捕,被拷问,被凌辱,终于老去,将死,再想起另一个分岔,坐在自家的庭院为儿孙缝衣或者坐在江户的某个门阶上数着梅花凋落。我们并不解释为什么有这样的迷宫,为什么过去,现在,未来并肩而立,各自循环。只是建造,只是呈现,只是请君入瓮。

  我们是三个沉默了一会,疯马写完坐在沙发上继续喝剩下的威士忌,好像随时要散架。杜娟儿说,我觉得可以,是绝好的隐喻。我说,这不是隐喻。柳飘飘看着疯马说,疯马,你很有意思,换句话说吧,我愿意跟着你骑马去明朝。

  我点上一支烟抽,琢磨着整个故事。故事不再是直线的,而是平摊开来,占据了我的大脑。这时有人敲门。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年轻男人,自称是董事长助理,说,哪位是袁走走先生?我说,我是。他说,麻烦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点事儿。我跟他走出门去,他把我领到男洗手间。我说,我没尿。他说,我也没有,这儿没有摄像头。他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上,说,文总被抓了,你这个项目得停掉。我说,为什么被抓?他说,经济问题,也是队形的问题。我说,队形的问题?他说,广播体操站错了排,被校长点名开除掉。我说,我有权利问问题吗?他说,你可以问一个。我说,我需要把前期款退给你们吗?他说,不用,文总似乎是有感觉,所以这笔钱,是走的其他的名目给你的。你把烟抽完,队伍解散,再也别走进这个楼了。我说,好,我想拉屎。他说,我先走,保重,哥们。你还可以想拉屎就拉屎,开心点。

  我确实肚子疼,拉完了,洗了把脸,回到会议室,把这个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我说,我拿到了一些前期款,几位的薪酬没有问题,虽然还没签合同,但是按照口头上的约定三天之内结清。如果谁,因为这个项目推掉了其他工作,我可以酌情补偿一些,大家不用客气。杜娟儿说,就不能我们给它写完,卖给别的公司吗?我说,风险太大。这个项目就是个行活,不是我们原发的东西,不值得。这个茶具是我买的,我带走。杜娟儿帮我收拾茶具,柳飘飘跟疯马说,唉,大胡子,你下午有事儿没?疯马说,有事儿。柳飘飘说,什么事儿?疯马说,还没想好。老袁,我晚上能住你那吗?我说,我是个单人床,没有沙发。他说,有地热吗?我可以睡地上。我说,地下室,没有地热。他说,那我也可以睡地上。我想了想说,各位,其实我一直想写一个电影。杜娟儿说,什么电影?我说,我也不知道,等我想好再找大家吧。柳飘飘跟杜娟儿说,娟儿,你下午有事吗?杜娟儿说,没有。柳飘飘说,那你跟我走吧。杜娟儿说,好。于是两两别过,柳飘飘和杜娟儿打车走了。

  疯马跟着我回到地下室,没有喝酒,就躺在我的单人床上发呆,我说,你没事儿吧,有话就说。他说,我没事儿。我说,你没事儿的话就下来,让我躺会儿。他说,晚上给你躺,咱们轮着不行吗?我没办法,下楼走了一圈,要了一碗兰州拉面,吃了半碗,吃不下去,放下筷子抽烟,把烟灰掸在碗里。天黑了,我回到房间,疯马还保持着原样躺在那。地下室漆黑一片。他说,老袁,我想上月球上去。我说,坐高铁吗?他说,我把月球叫过来。我说,行了,想想明天怎么办吧,你不能一直住我这儿,你朋友不是有床?他说,关于我的一生,我以前不知道,现在全想起来了,以前得了形而上学的近视眼。我说,你收拾铺盖回家吧,别在北京待着了。他说,我睡一觉就走,但是不会离开北京,我其实一直在这儿生活。说完,没过一会,他就睡着了。他睡得很实,一句话也没说。快十二点,我的电话响了,柳飘飘在电话里喊,你在哪呢?我说,我在地下室。她说,地址给我。我说,就是我们开会的楼下。然后电话就挂了。过了半个钟头,柳飘飘和杜娟儿来了,两人都喝得烂醉。我说,你们干吗来了?柳飘飘说,你不是要写电影吗?我说,那就是一说。杜娟儿说,关于电影,我有个好主意。我说,什么主意?她说,我想吐。说完就倒在地上。我把脸盆放在她下巴底下,她吐了半盆。等我回头,柳飘飘挤在疯马旁边,一条腿拖在地上。我把她的腿拿上去,从壁橱里找出一床被,垫在杜娟儿身子底下,把脸盆清理了,又放在她手边。我环顾了一下周遭,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躺在书桌上睡,要么坐在铁椅子上睡,我选择坐在椅子上。

  凌晨三点左右,我看见疯马坐了起来。眼睛紧闭,轻轻地说,妈妈,拿住它的缰绳。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关上,然后走回来坐到床边。我翻身去找自己的小本本,他已经把两只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我跑过去,去扳他的手,他手简直像巨人的手,以至于他的脖子瞬间就被扎紧,细了两圈。柳飘飘被我的叫喊声惊醒,说,我操,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杜娟儿在地上翻了个身,说,电影,我有个好主意,然后又睡着了。疯马的舌头尖儿伸了出来,我和柳飘飘一人扳着他的一只手,毫无效果。我忽然看到了我刚才坐的椅子,我说,你躲开。柳飘飘闪开身子,我举起椅子砸在疯马头上,疯马松开手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墙上,又向前翻滚下床,脸冲下倒在地上,额头上肿起一个大金包。我去搀他,他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柳飘飘去扳他的手,根本扳不动,他的手渐渐收紧。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黑漆漆中,我看见月球向我靠近过来,巨大昏黄,触手可及。我蹲坐在水边,是个小孩子,浑身瑟瑟发抖。潮汐退去,一条土桥从水中升起,我撒开腿跑在上面,跑了回去,跑进了一片市集,到处是飘荡的灯笼,到处是动听的歌声,声光凌乱,一时耳目不能自主。抬起头,看见疯马站在骑楼上,手托一个光圈看着我,我终于看清楚,那是月亮,月亮在他手心,光从指缝里射出来,如同一提小小的灯笼。我醒来时,与疯马并肩躺在地上,他的额头淌下血来。柳飘飘手提椅子气喘吁吁说,他这是怎么了?我摸了摸脖子说,没什么,做梦了。这回你可以自己睡在床上了。她说,算了,一会他再把我掐死。我们看着他一会吧。我蹲下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呼吸很均匀,血也止住了。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看了足有十秒,说,我知道了,等我睡醒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说完就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