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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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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杜娟儿和柳飘飘结伴去散步。两人初识,走路时一前一后。疯马倒在沙发上睡觉。我独自坐在椅子上抽烟。这间会议室在一栋商务大厦的二十三楼,从窗户向外眺望,看见天空中飘着雪花,其中夹着细雨,汽车看上去像蜗牛一样慢。来北京已经五年,没有一个朋友,原来在老家的朋友也失去了。三天两头地感冒,几乎每天都因为焦虑拉稀。除了写东西,唯一的爱好是搭地铁末班车。几乎每次都会遇见酒鬼,各种性别,不同肤色,不同年龄。有一次看见一个女孩吐了一地,周围的人都躲远了,过了一会,她醒来一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跪在地上慢慢把呕吐物擦干净,好像在收拾自己家的地板,然后趔趄着走下车。还有一次看见一个老人,戴着体面的灰色围巾,双眼紧闭,突然站起来把围巾穿进头上的拉环里,把脑袋套进去,可惜拉环太矮了,他就这么把脑袋搁在围巾里,睡着了。这时疯马开始喃喃自语。我开始没有听清。我掐了烟,蹲在他身边,他轻轻地说,妈妈,我看见一大块冰。我没有说话。他说,妈妈,好大一块冰啊。我说,多大?他说,有操场那么大,你的腿不好,要小心。我说,好。我转身赶紧去找自己的小本本,这时他说,妈妈,我想像花瓣一样一分为二。我说,为什么?他说,一瓣给你,照顾你,一瓣给我,想怎么活怎么活。我说,嗯,等你开花再说吧。他翻了个身,夹紧双臂闭上嘴,继续睡了。 下午的会进展不错,依然由疯马提出主要的想法,我们三个去论证,然后我来确定是否可行。按照史料记载,文修良的原型曾和南京当地一个名旦过从甚密,从而接近了各路军界要员和商界大贾。原来的想法是把一条感情线做在名旦身上,让这个戏子爱上她。疯马不同意这个想法,一是他认为文的职务在军统,感情问题应该在军统内部来处理,不应该做不恰当的外延,二是他更倾向于把男旦和她的感情确认为一种更高贵的友谊,男旦也许一直没有被她感召入党的,甚至是个浮夸的,招摇的人,不喜欢共产党看上去清心寡欲的一套,但是他可以基于个人与个人的情谊,为之牺牲。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杜娟儿反对这个观点,她认为男旦和女特务的爱情,是大戏,应该作为主线。疯马反驳的理由是,没人愿意看一个娘娘腔和女主人公谈恋爱,但是做朋友就会舒服很多,把所有男女关系以爱情和非爱情区分之,是极不高级的行为。经过一个下午的讨论,我们三个再一次被疯马说服,并且做了详细的记录。中途制片人打电话来询问进度,她去上海出差十天,我没有提及具体剧情,因为那样就会陷入无休止地推敲细节的海洋,伴随着列祖列宗托梦的审查,我只是说,我们的主题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关于信仰,关于牺牲,关于爱的,关于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人,怎么确立了自己的信仰,为之付出所有,成为了一个高贵的人的。疯马在旁边补充说,还有代价。我说,嗯,还有一点代价。制片人首肯了我们的方向,但是提醒我们,时间紧迫,她的工作或有变动,希望我们十天之内拿出一个详细的大纲,一个月之内拿出分集大纲,然后开始找演员和制作团队,边找边写出分集剧本。三个月之内,要建组拍摄。我从来没有跟过这么紧迫的组,尤其是制片人提到,钱不是问题,我们这些主创或许可以参与分成,我便觉得,紧迫也是有道理的。 晚上在会议室吃过工作餐,杜娟儿要去另一个剧本组帮忙,先走。柳飘飘留下,和我们两个继续喝酒。她掏出叶子,卷成大麻抽起来。我穿上大衣打开窗子,雨停了,完全变成了雪,不大,如果说有一种东西叫做雪花,那窗外下的就是雪花的边角料。疯马抽着我的中南海,喝着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柳飘飘说起自己在美国几乎被同学强奸的经历。一件小事,她微笑着说,他们两个人,就像你们现在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她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用手去点脚尖,似乎脚尖是一枚清澈的水滴。我拿起刀捅了其中一个。疯马快把那瓶威士忌喝完了,他的脸颊绯红,胡子湿漉漉的,但是没有一点醉意。天黑了,雪大了一点,连成了线,像是黑发里的白发。柳飘飘说,他差点死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我是射手座,我没事儿,不会被记忆反复折磨。楼底下有两辆车撞在了一起,一辆车把另一辆车的屁股撞歪了,道路迅速地变成泥淖,所有车都陷在里面。我得把这个写到自己的戏里,柳飘飘说,我的戏叫《再见莫妮卡》。你们说,是叫《再见莫妮卡》还是叫《再见了莫妮卡》?疯马把脑袋搁在沙发的扶手上,说,叫《回见吧莫妮卡》。柳飘飘说,你大爷,那不如叫《犯贱莫妮卡》。疯马说,《你不是莫妮卡》。柳飘飘说,《我是莫妮卡》。说了一会,柳飘飘拿起包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我去BAR,有人去吗?没人回答。她走到门口,疯马说,《再见了莫妮卡》。柳飘飘说,《回见吧疯马》。 我跟疯马说,我也走了,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疯马说,我睡这儿,时间对我无效。我下楼,在超市买了包烟,走到地铁口,不是末班车,我想了想,去超市买了两罐啤酒,又走回来,上楼。疯马穿着衣服在沙发上睡着了,窗户还没关。我把窗户关上,关了灯,打开啤酒慢慢喝。过了一会,外面的雪停了,月亮露了出来,借着月光,我能够看见室内的轮廓。疯马的脚动了动,好像在走路。我掏出小本本等着。不多时,他说,妈妈,笔架山不是山。我说,是什么?他说,是月亮的儿子啊。我说,此话怎讲?他说,妈妈,他回不去了,通往大陆的路也经常被淹没。我说,我知道。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潮汐也许是月亮的信啊。我说,有可能。他说,可怕的间距是不是?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旅行。小时候你把我忘在笔架山上,我坐在海边想,我要是能把月亮拉过来,我就能回家了。说着,他用手拍着自己的头说,我只有这么小啊。然后是均匀细小的鼾声,又过了一会,疯马彻底睡熟了,无声无息,像一片潮湿的叶子。我把他的旧大衣给他盖上,搭末班车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杜娟儿买一些包子油条豆浆,我们直接会议室吃。杜娟儿说昨天是她最后一次去别的剧本组,她把其他所有做闹药的工作全推了。我说,好。她说她昨晚没怎么睡,对文修良这个人物有了些新的想法,写了一张纸。我说,好,一会我们讨论,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可以一直跟着我干活。进屋的时候,柳飘飘和疯马正在讨论波拉尼奥,疯马说,假的。柳飘飘说,放屁。疯马说,真的全死了。年轻人没见过真的,于是爱慕赝品。柳飘飘说,胡说,我看过的不比你少。八零后别他妈倚老卖老。杜娟儿把吃的放下,帮大伙沏上茶水。我说,两位省点劲儿,眼前的事儿弄完,咱们有的是时间聊。上午的工作主要是讨论结局的大概走向,也就是文修良到底应该去哪里?柳飘飘说,可以死吗?我说,不可以,那是人生的结局,不是故事的结局。聊了一会,没聊出所以然,疯马喝得很厉害,上午眼睛一直半开半闭,大家都没有效率。中午疯马没有吃饭,直接睡在沙发上。我们三个坐在屋子里抽烟,杜娟儿不抽,用嘴咬着笔头。杜娟儿说,如果这次再不行,我就得跟着我爸考古了。我说,你有些才华,可以再试试。别给我压力。她说,我胖成这样,没有对象,每天坐着,越来越胖,还不如拿个刷子去野外锻炼。杜娟儿跷起腿,她穿着黑色的长筒袜,说,我挺喜欢你们的。我说,别套了,想想下午怎么弄。杜娟儿说,我说真的,虽然才见了两天,我挺喜欢你们的,都是差不多的废物是不是?我说,你能不能别给我泄气?她说,没有,我看了星盘,咱们这回能成,成了之后一起出去玩吧。我说,去哪?她说,我哪知道,你不是领头的?我说,那就去笔架山,疯马的老家。她说,笔架山是什么东西?我说,我和疯马小时候都去过。海中山。正说着,疯马的下巴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并没有,他用嘴喘了两口气,接着睡了。下午工作继续,疯马睡了一觉起来,脸黄了,浑身发抖,我问他要不要回去,他说不用。他把大衣在屋里穿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说,我睡觉时想了想,我过去讲的复活十九世纪的传统是错的。我讲不出来,我写写试试。他拿起黑色水笔缩着脖子写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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