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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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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个朋友叫疯马,你们肯定不认识这个人,这没关系,他的大名叫马峰,辽宁锦州人,汉族,高约一米九,体毛茂盛。我认识他是在一个酒局,都是写东西的人,一个喊两个,两个喊三个,终于包厢里挤满了互不认识的十五个人,大家比邻而坐,被空调里的热风吹拂,盯着转动的菜肴,沉默不语。我那时没写出什么东西,每天就在这些饭局里瞎混,北京的饭局这样多,只要友善和善饮,就能一天不落地吃下去。我也不是爱吃爱喝,只是无聊,而且在这些包厢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所以我兜里有个小本本,趁人不注意就记下几笔。比如有一次,一位著名编剧指着他年轻的女助理说,我昨晚打了她一顿,助理说,是啊,他把我打得挺惨。经她一说,大家定睛观瞧,她果然脸是肿的,眼角绽破,已然结痂。编剧说,也不知道为啥,走到家楼下,大雨滂沱,她的手机掉在草丛里,她低头去找,撅着屁股,我过去就踹了她一脚。助理说,一脚就把我踹到了泥里头。编剧说,我把她翻过来,骑在她身上,扇她嘴巴,最后自己打着打着睡着了。助理说,我晕了半天,醒来时眼冒金星,如同显示屏故障,还是把老师送回了家。编剧说,当着这么多朋友,我跟你道歉,我自干三杯,我平时对你不错,这种事儿从没发生过。助理说,确实,一次也没有,但是就这么道歉也不能拉倒啊。编剧说,你说怎么办吧。助理说,这有一个酒瓶子,我砸你一下,以后你还是我老师。编剧说,好,你砸。女孩喝光了杯中酒,拿起酒瓶在编剧头上砸碎了。一片玻璃崩到了我的碟子里。编剧站起来,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手缝流到桌子上。编剧说,你们吃你们吃,单我买完了,我去包一下,一会回来。助理说,老师我送你去。两人走后,剩下的继续喝,我中途睡着了一会,梦见猛虎追着羚羊,羚羊螳螂一样轻盈地跳来跳去,猛虎浑身是汗,眼睛淌水,虎皮大了一圈,很不合身。醒来时,两人坐在原位,编剧头包得像个棉签,助理坐在他身边,没过多久,喧哗起来,我又睡着了。

  这只是我临时想起的一件事情,因为小本本上面记下的东西,要给一部长篇小说用,姑且先写这一件。那天吃饭,我坐在疯马旁边,我们从没见过,如果见过一定记得,他太过高大,满脸络腮胡子,若不是明显看出是黄种人,真以为是高加索地区跑来的。他那天眼皮一直耷拉着,闷头吃菜,不停喝酒,自斟自饮。那晚一个人拿来了一瓶威士忌,他把酒转到自己面前,然后放在手边。其实吃饭这种事,尤其吃桌餐,邻人很重要,如果你是右手,旁边是左撇子,就很不方便;如果你心情不好,旁边的人又是自来熟,老是挑着你说事儿,想方设法把他那点对人生的见解告诉你,也是够你喝一壶的。疯马这种邻居就比较招人喜欢,沉默,专注,冬天的夜晚吃得满头大汗,让你觉得生也可恋,愿意多吃两口。

  大概吃了两轮菜,这位大汉向后一倒,摸出一支烟来,他的面颊有些微红,仰面朝天吐着烟雾。那几天我没事可干,正在给人做“闹药”,所谓闹药就是跟编剧老板开会,每天陪人家说话,编剧老板若是思路受阻,你就应该想一些东西刺激他的思考,最好是有现成的解决方案,实在不行,跳舞翻跟头也可以,总之是一味活跃他神经中枢的中药。我那时住在海淀,开会在朝阳,每天坐地铁,几要挤成肉夹馍,于是老板给我在开会的楼底下,弄了一个住处。极为宽敞,新修好的地下室,排风扇在床的正上方,二十四小时工作,好像随时要降落的宇宙飞船。那是一个谍战剧,所有人都是奸细,老实人几乎没有,我主要负责编制主人公的感情线。上峰规定,不能和敌人产生真感情,即使中间看上去萌发了爱情,最后一定要落在利用。吃了半晌,我突然想出了一个桥段,一个骗局,一次利用,一次死亡。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为她去刺杀一个叛徒,事后她发现男人原来是感情的叛徒,为什么她还要活下去呢?叛徒已经够多了。我拿出小本本记下来,大汉扭头对我说,你是写东西的?我说,是。他说,我也是。我说,我是一个闹药。他说,我是写小说的,也写诗。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个死亡稍纵即逝,一定要赶快镌刻下来。过了一会,他说,我们是老乡吧,你平翘舌不分,是,似。我说,我是辽宁沈阳人。他说,不远,我是锦州人。他的声音极为纤细平静,几乎听不出什么锦州口音,倒像是转基因的上海人。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锦州,住过大连,烟台,近几年才来到北京。我说,笔架山,我去过锦州的笔架山。他说,哦?有意思。你准时了吗?我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准时了,不过有点险。他说,嗯,我小时候因为错过了潮汐的时间,被困在过山上一整晚。你最近在写什么?我想了想,因为行规,我不方便说得太具体,我说,关于枪的。他说,枪?长枪,短枪?我说,长枪。他说,嗯,错误的刺杀?我说,差不多。他说,错误发生在哪里?我扭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他慢慢地吸食着烟卷,望着头顶的吊灯,那吊灯制式老旧,落满沉灰,不过亮度犹存。我说,一般都是打歪了吧。他说,嗯,倒也是一种合理的方式,弹道是生与死的分岔路,不过如果决定历史的是某种偶然,似乎难以把握剧作的意义。他似乎忽然想起来汤要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手抹了一下唇底的胡子。我说,您意下该是个什么样的错误?他说,我以为表面是个错误,内在是一种必然,比如这次刺杀行动是被刺者设计的,他对一方表达了生的渴望,其实却是赴死的。我说,这个好,这样他的供词就可信了。他说,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兄台权且当做儿戏,写谍战剧应该多看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曾经说过,事情都发生在那另一个博尔赫斯的人身上。我在教授的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我喜爱沙漏,地图,十八世纪的印刷格式,咖啡的味道和斯蒂文森的散文。他与我的爱好相同,但是他虚荣地把这些爱好变成了一个演员的特征。我说,我叫袁走走,敢问阁下?他伸出手来说,我叫马峰,大家都叫我疯马,大家人数不众,仅指我的朋友们。疯马和马峰是一个人。

  那天我见过他之后,第二天从宿醉中醒来,地下室的潮气将我包围,那种潮气也许是从衣柜的木板中传来,也许是从脚下的水泥中传来,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尸体的腥味。我赶到时,策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编剧老板的工作室里有一扇白板,上面写着人物关系和故事主线。我想起了博尔赫斯的两个小说,一个非常著名,分岔小径,另一个叫做《第三者》,兄弟俩共用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终于因为忍受不了嫉妒而将女人杀死了,兄弟和好,亲如一人。我前所未有地主导了讨论,修改了主线,并将其中一个人物的名字从贺某某改成了贺尔博。会议结束之后,制片人,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爱穿长裙,配以手镯和近腰的挂链,找到我,对我说,小袁,这个项目是你的了。我说,有一种什么鸟?她说,什么鸟?我说,就是有一种鸟,自己不会筑巢,专门去侵占别鸟的巢,我不是这种鸟。她说,你现在的薪酬是一天二百元,这个项目你拿下来,一集五万,你写三十集,枪手自己找,给多少钱你自己定,反正我给你一百五十万,那是一种什么鸟?我说,想不到就算了。物竞天择,有这种鸟一定有它的道理。是分阶段付款吗?她说,这个项目比较急,我先给你五十万,下午签合同,明天打给你,剩下的钱从分集大纲到分集剧本,逐次给。我说,我中午也有时间。她说,那就中午签,还有,这个地下党,女特工,是我的先人,有时候会给我托梦,你用心一点。我说,您捧我了,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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