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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水漫了进来,突如其来,一下就把姑鸟儿和少年犯顶了起来,玻璃墙没了,我被卷进了水里,铁床沉向水底,痰桶飘了起来。我奋力朝姑鸟儿的方向游,她也看见了我,朝我挥手,她好像在朝我大喊,可是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大鱼抱着材料朝保险箱游去,少年犯扯住它的鱼鳍不放手,姑鸟儿抱住它的尾巴,我将将捉住姑鸟儿的脚踝,那只经常被三姑敲打的脚踝。大鱼左右摇摆,甩不掉我们,便抻着嘴朝少年犯咬去,它的牙齿如同碎玻璃,咬住了他的左肋,我看见他一阵颤动,血从身体里飘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副手铐,一半拷在自己手腕,一半穿过鱼鳍,“咔嚓”一声锁住,鱼鳍涌出一股黑血。他摇动另一只手掌,示意我们松手,可是姑鸟儿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她瘪着嘴唇,小手挂在鱼尾的鱼鳞上。大鱼弓起身子推着保险箱飞速地向湖底游去,我感到水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脸巴子,水越来越重地压着我的前胸。湖底有一个洞,水流在上面盘旋,流沙注入其中,大鱼把保险箱扔到里面,自己也想钻进洞口,可是少年犯扭过身子,把它挡住,它咬住少年犯的胸脯,往洞里猛拱,我发觉自己的脚已经触到湖底的淤泥,便死死地拖出它,不让它进去。它突然有了脖子,眼珠突出,伸嘴来咬姑鸟儿,我把姑鸟儿一拽,它咬了个空,我看见它的眼神里都是疯狂的恐慌,仿佛如果再不进地洞去就要枯死。它一口咬断了自己的尾巴,我和姑鸟儿一下子被弹了出去,我抱住姑鸟儿,看见少年犯紧紧地抱着大鱼的身子,手铐在水流中闪闪发亮,他朝我们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它拖着一半的身体把他带进了洞里,残缺的尾巴露出鱼骨,好像折断的树干,很快消失不见,洞口转瞬被淤泥掩上。我的嘴里开始呛水,我抱着姑鸟儿向上浮,氧气没有了,我吐出一口水,吸进来一口水,闭上了眼睛。

  一只鸟。麻雀,大概是麻雀,踩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它已经跳开了,在雪地上轻巧地走着,离我大概两步远停住。我的半条腿在水里,水没有结冻,淙淙地流着,我扭头,看见姑鸟儿躺在我身边,正在想要坐起来。透过枯草,我看见远处的影子湖,一片冰封,这里大概是不为人知的一条暗流,竟然没有上冻,水也有点温热。我想大概水和影子湖也是相通的,在艳粉街住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姑鸟儿已经坐起来,看着我说,出来了?我说,啊,好像出来了。姑鸟儿说,那个怪鱼还是跑了?我说,是,但是只剩下半条命。姑鸟儿说,那个大个儿没上来?我说,嗯。姑鸟儿说,万一他上来了呢?湖这么大。我和姑鸟儿四下找了找,麻雀飞走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影子湖上都是雪,平整得像镜子,一个脚印都没有。姑鸟儿说,你说那个大个儿能不能在别处上来了?我说,可能,谁知道影子湖最远能通到哪。姑鸟儿说,他流血了吗?我说,没看清,也许是游走了,也许已经把怪鱼拖了上来晾干了,那小子挺有劲儿。她说,他好像托付我点事情。我说,嗯,答应人家就别忘了。姑鸟儿说,那个泥人我放在阁楼里,我有点想起来了,那个泥人在哪?我说,在光明堂,没有带出来。她说,那个泥人挺好的,有机会应该去拿回来,还能找到吗?我说,咋不能?一定在某个地方,不会消失的。姑鸟儿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她搂着我的胳膊大声哭起来,眼泪把我的袖子弄湿了。她说,光明堂倒了,我妈其实挺迷糊,你说她能找回来吗?我说,肯定能,走出去难,回来容易。她说,大个儿他妈就没找回来,就丢了。我说,三姑不一样,三姑很机灵,心里有数着。她说,她在外面没有食堂,吃啥?我说,满世界都是馆子,比食堂好吃多了。她说,她能忘了我不?我说,哪能?她兜里揣着《圣经》,念一遍就想起你一回。姑鸟儿把眼泪擦了擦,渐渐不哭了,太阳高悬着,照着树枝上洁白的雪,那雪只和阳光和风接近,看上去十分安宁。姑鸟儿说,你听见我肚子叫了吗?我说,到家给你下碗面条。她说,你还会下面条?我说,最拿手了。

  雪停了,天空晴朗,好像艳粉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实话,我从来没下过面条,但是我可以稍微试试,应该并不难。也许我们推门进屋,就看见父亲歪在炕上,炉火温热,他已经睡熟,那我就应该下三碗,每碗都有鸡蛋和葱花。路途笔直,我拉起姑鸟儿手,沿着湖岸,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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