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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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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将芦苇杆放在挖好的深坑中,上面铺了几条河鱼,随即将苇子点燃,看着火苗“噼噼啪啪”地蹿起来,不待浓烟冒出,便用浮土将坑口盖住。随即提心吊胆地向四周望了一圈,确定四野无人,这才蹲下身吁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王天贵答应给的好处遥遥无期,反倒是自己的通缉画像贴得大街小巷无处不在。他暗自庆幸自己弄到了一条颇大的乌篷船,这艘“明瓦篷”足能让人在里面直起腰来,总算能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个遮风挡雨的所在。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回想起当初被王天贵一步步逼着走到今天,自己在李家本来已经快要熬出头了,偏偏一时鬼迷心窍,先是当了王天贵的坐探,后又被威逼利诱下毒谋害了几十年的恩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一脚踩空,拼命想要拽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深渊滑落。“唉!”他悔不当初地摇摇头,回应他的只有从水面掠过的一只孤雁,将他吓得浑身一颤,等定下神来,想到那张半夜里摸进村子偷食时看到的通缉文书,李安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想不到我最值钱的时候居然是现在,有人肯出十万两来买我这条命,比这鉆镯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他将手伸进怀中,心神大乱时,唯有摸到这价值千金的宝物,他才能寻到些许安慰。 “什么盐场管事我也不要当了。等熬过这阵子,找到王天贵让他出一大笔银子,再把鉆镯卖了,拿这笔钱到西南去买下几百顷地,再开几间大铺子,换个名姓,我转眼间也是李老爷了。”他暗自想着,陷入了虚幻的狂喜中,直到泥土中透出的一股焦香把他从黄粱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扒开浮土将烤鱼拿了出来。 这鱼烤得半生不熟,李安一口咬下却差点连舌头都咬掉,他连日来吃生鱼,实在忍耐不得,忽然想起听人说过行军打仗时,为了避免炊烟暴露位置,可以用这权宜之计来烤食,姑且一试,虽然不尽如人意,也比那生腥的鱼肉好咽了不少。 他将鱼骨头都吮得一干二净,才抛入水中,捧起河水喝了两口,转身进了乌篷船。长日长夜无事可做,靠着微微晃动的船板,睡上一觉便已是难得的消遣。李安一只手摸着那支鉆镯,半闭着眼想着将来奴仆成群、人人逢迎的好日子,不知不觉间有些睡意。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猛然将眼睛睁开,正看见一个黑大个半低着头跨了进来。李安吓得魂都飞了,总算他反应快,向着反方向的出口一步蹿去,可是还没等他来到近前,一个年轻人正堵在那儿,怒目看着他。李安退了一步,冷不丁从腰间拔出一把攮子,便要向古平文扎去。 “去你的吧!”刘黑塔在后面看得清楚,快出一脚狠狠将李安踹躺在船板上。他怀里那支鉆镯掉了出来,滚了几下正来到古平文的脚边。 刘黑塔一脚踩住还要挣扎的李安,将他罩在脸上的黑布扯下。古平文也进了船舱,将鉆镯放在小木桌上,问道:“你是什么人?躲在这种地方。” 他们二人跟着那农夫来到河汊子,伏在芦苇滩中,将李安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光听那农夫说便已觉得可疑,亲眼看着更是认定了此人就是李安。他们稍退开些,古平文打算按照大嫂的吩咐,多找些人设个包围,让李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刘黑塔性子急,反对道:“你看那船,两边各一个出口,等他进去了,那不就是坛里捉王八,一捉一个准嘛,还用费那个劲儿。” “那叫瓮中捉鳖。”古平文细想了想也对,但他是持重的性子,还是吩咐那农夫回去多找些人来当帮手,自己和刘黑塔在此守着。 眼见李安进了船舱,刘黑塔最不耐烦的就是等,心想就凭这小子,我一只手就把他抓来了,人多口杂,万一脚步声重,提前把他惊到了反倒不妙。想到这儿刘黑塔蹑手蹑脚地靠近船,古平文见他擅自行动,不能阻止只得跟了上去。 好在一切顺利,看见李安扎手扎脚动弹不得,古平文松了口气,将方才的话又问一遍。 “我是打鱼的,怎么,这也犯王法?”李安还想蒙混过关。 “这玩意儿也是打鱼人能有的?你该不会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吧。”古平文指了指那光亮夺目的鉆镯,一句话就让李安哑口无言。 “好个恶奴,居然为了谋夺钱财,连跟了几十年的主子都敢下毒谋害,《大清律》以奴弑主是十恶不赦的剐罪。”古平文示意刘黑塔将他捆上,“再加上那被毒盐所害的几十条人命,够杀你好几回了。” “我不知道,那一村的人不是我杀的,我早就躲在这儿了。”李安听了立马嚎叫起来。 “恐怕官府不会采信吧。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谁能证明不是你干的?你杀李太太的时候,可是有好几个人看见你抢了鉆镯后匆忙从鸡鸣寺逃走。毒药就是这一种,寺里下毒用的是它,村子里下毒用的也是它,凶手当然是同一个人!”这些话都是古平原和苏紫轩的分析,古平文记性不差,现学现卖把李安吓得面如土色,体似筛糠。 “……是王天贵指使我杀的李老爷,毒药也是他给我的,这下药的事李钦也知道。后来给盐里下毒必定是为了陷害古东家,与李钦和王天贵脱不了干系,我愿意到官府去作证,只求从轻发落,留我一条命吧。”说到后来,李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已经喊得声嘶力竭。 李安躲了一个月,整日风声鹤唳,神经已经快绷断了。刘黑塔和古平文的意外出现,以及那凌厉的问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 没想到这凶徒会如此轻易地下了软蛋,刘黑塔与古平文对望一眼都是喜不自胜,抓他去见官,立时就可以洗清古平原的罪名。 两个人正在得意,就听“哗啦”、“哗啦”接连几声,像是有人在往船上泼水,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猛然间热浪滔天,火光四起,整条船一瞬间淹没在火海中。事发仓促,谁都没有想到好端端停着的一条船会忽然着了火。刘黑塔刹那间还以为是李安事先布下的脱身之计,怒吼一声将他拉了起来,却见他吓得面无人色。古平文也吓坏了,船舱里浓烟滚滚,他捂着口鼻冲着刘黑塔喊道:“快带他出去,迟了就没命了。”说罢向另一侧出口赶去,虽然那里也是熊熊大火,但他知道只要能几步冲过去,跳到水里就没事儿了。 刘黑塔也不傻,拽上李安就要走。谁知李安拼命挣扎,一使劲儿竟然把还未捆紧的绳子挣开,随即双手张开扑向放着鉆镯的那张桌子。刘黑塔虽然胆子大力气大,可是第一次陷身火海,冷不防李安像发了疯一样,他也是手忙脚乱,赶紧再去抓他,两人倒在船舱中,打翻了桌子,那鉆镯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李安就像失心疯一般,手抓脚蹬,一心要找到鉆镯。刘黑塔虽然力大无穷,可是遇上个疯子,又是在火场之中,瞬间两个人的身上都起了火。 古平文已经来到舱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觉刘黑塔正和李安扭打在一起,成了两个火人,他大惊失色,咬了咬牙赶回来,一把拉住刘黑塔往外便推:“刘大哥,快走,快走!” 刘黑塔忍着剧痛:“一起走!” “不行!”古平文回头看看,李安就像没发觉身上着火一样,还在浓烟中寻着那能让他发财的宝贝。自己的大哥还在法场上,李安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可就冤沉海底了。 想到这儿,他疾走两步来到李安身前,别看他文弱,此时却用尽浑身力气抱住李安的腰,生生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向刘黑塔那边狠狠一推:“快带他出去!” 借着这一推之力,刘黑塔拉住李安跃出舱口,眼前的船板已经成了火海,没有落脚的地方,刘黑塔只觉得火焰顺着腿脚而上,咬得他剧痛难忍,他把李安往河里一推,自己还想回去救古平文,却见整个船篷轰然烧落,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浪把他整个人掀落水中。 与此同时,岸上有人正在低声禀告:“东家,逃出来两个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盐场的阎把头,他自从跟了李钦,吃香喝辣玩女人都有人付钱,李钦要他做事,当然没有半个不字。就像这一次,自从古家出了十万两的悬红,李钦就命阎把头和他的手下人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盯住古家,刘黑塔与古平文一动,李钦便带着人紧跟在后面。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连苏紫轩都没想到,李钦会利用古家来找到李安。他来时就已经想好了杀人灭口顺便为母亲报仇,可是与李安一起在船中的那个毕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与自己又素无仇怨,他再狠心,一时也难以下定决心。 直到听见李安在船中声嘶力竭地喊出“愿意到官府作证”,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挥了挥手,阎把头把准备好的一袋袋煤油泼到船上,李钦转过头去,听着船在火焰中燃烧,船里的人呼喊逃命,他有一刻很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却终于还是没有抬手。 阎把头报说有人逃了出来,李钦这才回头下令,虽然水火无情,可是他并不想留下后患。怎奈这时远处已经传来有人高呼“救火”的喊叫,是那农夫带着一帮人赶了回来。李钦看了看依旧烈焰冲天的船和周遭并无异样的水面,阎把头生怕李钦要他带人留下对付村民,赶紧跟了一句:“那两人浑身是火,掉到水里也活不成了,只怕是沉了底儿。要是被人看见咱们在这儿,又是一桩麻烦事。” 李钦略一思索点点头,阎把头松一口气,赶紧带人拥着李钦离开了此地。 刘黑塔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犹如地狱,处处都是烟灰火焰,地上都是烧红的炭,要一刻不停地奔跑才能不被烫到,他跑得实在没了力气,向后仰倒,瞬间就被地上的炭火包围。 “啊!”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不疼痛,好似被剥皮抽筋淋了沸水一样,他向周围看看,又瞧瞧自己,全身包着白布,略动一动便是一阵剧痛。 屋外的古雨婷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刘黑塔醒了,却也没有喜色,只是点点头:“刘大哥,你不要动,你现在浑身都涂满了獾子油,治你的烧伤。你可是渴了吗,郎中说,烧伤的人醒来最是口渴,但是不能多饮,我去倒一小杯茶给你喝。” 刘黑塔望着她,回忆起自己受伤时的情形,忽然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到了这里?” “是盱眙的农夫救了你,连夜送回了清江浦。亏得你好水性,拽着李安都没有沉下去。要不然……” “李安,他人呢?” “大嫂把他藏起来了,防着有人再杀人灭口。” “那、你二哥呢?” 问到这一句,古雨婷痛苦地一闭眼,慢慢转过身,屋中寂静得怕人,刘黑塔能听见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良久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二哥他、去照顾娘了。” 刘黑塔身子一震,脸上的肌肉快速地抽动了几下,猛然间爆发出一声大吼,像受伤的野兽,伤痛中夹杂着愤怒。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将整个客栈的人都引了来。人人都红着眼圈,让刘黑塔没想到的是,古平原竟也在这儿。人群中只有他没有流泪,可是看着他的脸色,就仿佛能看见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他的心里,五脏六腑都破裂了,即便是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化作泪水流出来,也无法倾诉心中的哀痛。 他走近刘黑塔,默默坐在床边,刘黑塔抓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砰砰地捶着自己的头,痛哭道:“古大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让我给你弟弟偿命!是我不好,不该不听妹子的话,一定要进去抓李安,不然古平文不会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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