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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同事听了她的话还有点云里雾里,但是从她身边走过的一个长官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兰幼因就被调到了破译组。

  她这才知道了关于破译日本海军密码的计划。而密码,就是她曾经思考过的,形而上的世界。

  组里的其他破译员要么是系统学习过数学的大学毕业生,要么是那个年代的早期语言学者,相比之下,兰幼因对于密码学的了解,就是刚进学堂的小学生。但是这并不妨碍破译组长看出了她从没被挖掘过的潜力,如果能从一堆庞杂无序的演算中倒推出目的,说不定也能从更庞杂无序的密码中找到一把钥匙。

  然而,兰幼因刚被教授基础的密码知识,太平洋战场上就传来消息,美国人已经干掉了策划珍珠港偷袭的山本五十六,日本海军大将的准确行程就来源于被破解的紫密电文。

  在破译组组长如释重负的同时,兰幼因的内心却有一丝丝惋惜。她当然不是觉得刚学了密码学皮毛的自己能比美国人更快地破译出那套密码,她只是想,总该有一些源自数学本身的野心。组长清楚她的心思,投以老江湖看初生牛犊的目光。

  兰幼因还是作为破译员工作了一段时间,并且协助破译过一些日本外务省的密电情报。在抗战结束前夕,还因为从几则看似是气象报告的电文中破解出关于日军在印度缅甸的撤退路线,而被授予了上尉军衔。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民国三十五年,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中美所解散军事机关重组。兰幼因有一个去国防部二厅继续从事电讯解密的机会,但是却拒绝了,理由是——

  “哦对,乔营长要回来了!”组长恍然大悟,露出理解的笑,“也是,再这样继续从早到晚耗在破译室的话,还怎么做人家的太太?”

  是了,兰幼因在一年前结婚了,先生是驻昆明第五军中校营长,如今退伍进单位,终于要结束劳燕分飞的婚姻生活。意料之内,情理之内。

  只是,兰幼因的野心去哪儿了?

  三年后,当乔鸣羽身陷军饷贪污的囹圄,身边同事才又发现,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有哪家的好太太在丈夫进了看守所以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上班,别人小心翼翼地问起来,只给出一个冷冰冰的回答:“我不知道他做的事,我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当兰幼因走出办公室,门背后的闲言碎语就像竹筒倒豆子,撒了一地。只是说出来的话仍然没什么新意:“听说就直接离了,是不是着急撇清关系?”

  “真的还是假的?她头两天没来不会就是张罗离婚去了吧?”

  “真是不简单,不会下家都找好了吧?”

  ……

  他们哪里会知道,此刻走在国防部大楼半圆弧型台阶上的兰幼因,每一步都踏在她想要的地方。

  唯一在构想之外的,是那个叫任少白的人。

  任少白以为兰幼因不记得自己了,因为两年前在国防部长的就职典礼上,她完全没有认出自己。时隔多年,他早已适应了近视眼镜,远远就看见了和自己穿着同样军装的女孩,喛不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穿藏青色裙子的女学生了,而是……

  “三厅乔处长的太太,张溥公牵的线,据说早就有渊源。是个美人吧?还不止呢,在重庆破译过日本人的密码——”在任少白惊愕的目光下,同事得意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娶了美女又跟国民党元老攀上关系的人生赢家,“现在可是个科级,比你厉害。”

  任少白绝对不想细究,自己那一刻的失落是来源于哪里。

  “对了,少白你也不小了吧,怎么不见你有什么情况?现在抗战胜利了,也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眼光不要太高。”

  听了这话的任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前一排的另一个同事已经仰过头来接话:“任副科长不是眼光高,据我听说,要么是有个余情未了的旧情人,要么就是求而不得的意中人……”

  任少白抬腿就从座位底下踢了他一脚:“当着我面儿呢。”

  “真的吗,少白?真有这么一个人?”

  “有啊,上官云珠。”

  ……

  任少白专注于插科打诨,不晓得其实兰幼因也在思考,那个面熟的男人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找不到答案的感觉让她不安,就好像在破译一个似曾相识的密码时那种矛盾的心理,又迫不及待,又生怕走入一个故意设下的陷阱。

  乱世里,人和人的相遇都是数独里每一行每一列的数字,不可重复。

  如果重复,那就一定是出了问题。

  ▼05 保密局

  “噢不对,这副字是不是该拿掉了?”总务处办公室里,兰幼因说道。

  任少白还因为过分惊吓愣在原地,倒是那位原本开启话题的副处长一下反应过来:“噢!肯定是兰科长经手了你的人事档案,把好消息提前告诉你。恭喜啊,任老弟,回头你得请兰科长吃饭。”

  任少白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一副卖乖的嘴脸,又看向兰幼因,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在背后议论她,却如哑巴吃黄连一般说不出话来。

  但与此同时,他又暗暗有几分放心,兰幼因既然能无事人一般站在这里,乔鸣羽就应该不是共产党,毕竟凭保密局的处事风格,不可能逮了丈夫放过夫人……共谍的传闻一定是道听途说来的假消息,还当个大新闻一样到处传谣——任少白决定回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要摆出领导架子,好好杜绝一下这个捕风捉影的陋习。

  兰幼因没有再多看任少白一眼,她是来总务处跟进他们处办公用具采购情况的,而当任少白带着歉意又讨好的笑同她告辞时,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任少白做足了在人背后说闲话被当场捉住的低矮模样,逃也似地离开,倒也没忘了把之前要来的一台电风扇抱在怀里。

  这就是他这几年在国防部的生存之道,能屈能伸,说错话了立刻做小伏低,没有人会怀疑,他就是个想要在政府机关混日子的小人物。30岁混成科长,也就不再有更大的野心了。就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忘了在这之前的任少白,是什么模样。

  升职令到底还是在天气变得更炎热之前下来了。

  也不算一件大事,正科长空缺了有些日子了,科员们早就暗示他努努力,抓紧上位。可惜在处长、主任、厅长的眼里,他任少白一贯是不上进的形象,不然也不至于要到今天,才借一起莫须有的贪腐案调查有功而勉勉强强地转正。

  但是与他关系好的同事还是招呼着要去庆祝,一行人便选紧接着的礼拜天去了位于中山北路的国际联欢社。

  联欢社是外交部下辖的娱乐场所,集餐厅、舞厅、礼堂于一体,去年还新扩建了台球馆和棋牌室。即便是工作日的晚上,这里也是觥筹交错、乐声嘈杂,就更别说休息日了。

  整个国民政府的各层级军官、公务员穿梭在美酒、爵士乐以及头顶水晶灯的流光之间,不知昼夜。在这里,没有人在乎共产党的军队打到哪里了,只会留意在舞池里混杂着跳舞的男男女女,谁的指尖在谁的腰上,谁的手臂又擦过谁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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