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谍报上不封顶 | 上页 下页 |
| 八 |
|
|
|
任少白在吧台旁边喝一杯红葡萄酒,有些意兴阑珊,反而是一同来的魏宁生他们早已不知道去哪个角落玩了。这时,旁边人的说话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人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听起来与他相熟的酒保正劝他悠着点:“你回去还得照顾你妈,带一身酒气不好。” 任少白好奇地往旁边打量,只见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上半身撑在吧台上,只叫酒保继续倒酒。二人都说的官话混杂着湖南腔调。 “怎么?工作不顺?” “别提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工作这回事,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呢,就是一小虾米。早知道现在这么憋屈,还不如当初从重庆回来以后捞一笔就不干了。” “别这么说,外人看你羡慕还来不及呢。” “羡慕?老板在的时候可能还有这个底气,如今倒是谁都能踩两脚了。” 任少白留意到他的用词,便知道他是保密局的人,毕竟在政府机关里,被称作“老板”的也只有曾经的军统局长戴笠了。他扭过头,心中不免暗暗赞同那位酒保的话:保密局已经是整个系统里最肥的差事了,还想怎么样? “看你前一阵挺忙?” “白忙,瞎忙。一点功劳没有,上司失误弄死了人,却要我们下面人顶着,那审讯意外报告还是我给写的,哦不,编的。” 任少白心头一震,仿佛一阵惊雷,轰的一声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有无数事实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逼近,陆长海对自己说的话,魏宁生听来的传闻,总务处这些天处理过的琐事,还有兰幼因对她的态度……信息杂乱无章,但又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围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纷纷看向吧台所在。 任少白这才发现,实际炸开的是自己手中的酒杯。玻璃高脚杯不知怎么从自己的指缝间滑落,连带着暗红色的葡萄酒哗啦碎成一地。 “哈,这下真多了……”他晃悠着后退一步,张开手按住太阳穴,还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努力恢复清醒的样子。 酒保连忙招呼服务生过来清扫,而那个保密局的男人则被这一声吓得惊醒,把还剩个底儿的威士忌杯往旁边一推,稍带警惕地打量着旁边这个比自己还要失态的酒客。他刚才的醉话也多了,处长专门提醒过,别一喝酒就说话没分寸。 任少白在几个同事的陪同下,醉眼迷蒙地走出联欢社的大门。 站在门廊下,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是空气里已经是熟悉的潮湿味道。 魏宁生说:“是要入梅了。” 任少白拒绝了黄包车,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细密的雨帘里,他眼神逐渐清明。 梧桐树在头顶哗哗作响,又是风又是雨的,使得地上杂驳的影子都变得吓人起来。 距离国际联欢社不远的桃源村,老式石库门建筑里弄的一个单元里,刚睡下不久的兰幼因猛地睁开了眼睛。有那么几秒钟或是更久,她保持着刚醒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好像神志虽然回到现实,但身体还被拖留在可怕的梦境里。 当她终于能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翻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在手里,也不就水,直接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感到那些梦离自己远去了,在一片黑暗中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间向外看去。 那辆从几天前开始占据了路灯下位置的黑色福特轿车,仍然在那里。 兰幼因想起在中美合作所的时候,接触过训练班培养特勤的教学材料:盯梢,通常两人一组,目的是秘密监视目标人物,摸清对方的行动轨迹,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有过接触;也会跟负责搜查的同事配合,提供方便进入家中进行搜索或布置的条件。 但同时,训练班的材料里也说:千万别去甩掉盯梢,除非在绝对紧急的情况下,你不想要对方知道,你发现了他,因为那样反而是一种提醒,将自己置于更值得怀疑的处境。 从一开始,兰幼因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监视。她已经做好了头顶的吊灯里、睡觉的床垫下面、客厅沙发的缝隙里都会被安装窃听装置的准备,但是几天下来,并没有在家附近发现忽然全天紧闭的大门、或是新搬来的邻居。 开玩笑,政府单位住宅紧俏得很,桃源村的六栋居民楼,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多出来的房子给人用来搞监听。 于是,对方也只能采用最辛苦的办法,靠一辆小汽车停在可以观察到她家情况的地方,全天候地待在那里。 兰幼因倒有些同情起车内那个不知道要熬多久的倒霉鬼。 她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再次闭上了眼睛。等到又一个黎明到来,她再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若无其事地拉开窗帘,准时准点地走出弄堂,撑起一柄湿漉漉的伞,在换过岗的另一个盯梢的跟踪下,上班去了。 兰幼因一向是一厅的全勤人员。 即便前一天,她刚刚独自一人操持了丈夫的丧礼。 其实也算不上有任何仪式,国防部没有一人来吊唁,只有保密局的盯梢远远看着她雇了人,从城内的中央医院,到城外的民营公墓,帮着入棺、出殡、下葬。盯梢看不到兰幼因是否掉了眼泪,但是他自己却有些唏嘘,这个姓乔的,要不是投了敌,说不定还能下陆军烈士墓,真是可惜。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很有些奇特,同情的不是年轻的未亡人,而是背离了他所在组织的叛徒。看起来,相比起共产党,还是一个不符合人们想象中哀恸欲绝的遗孀形象的女人,更值得讨厌。 兰幼因给帮工结算钱,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对她说:“我也上柱香吧。” 兰幼因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便替他点了线香,然后退后一步,看他作揖闭目,对着墓碑默祷了几秒。 坐在车里的盯梢心想,这个从来都不认识死者的陌生人,看起来都比丧主要虔诚尊敬。 跟着兰幼因又回到城里后,他甚至带着鄙夷的口吻同晚上来交班的同事讲:“按照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在乔鸣羽的墓碑上,落款还能不能写下‘妻’这个称谓。” 如此忿忿,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职责,是要留心所有与监视对象有过接触的人。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