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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是浮云?我摇摇头,说:“不,我不这么认为。”但我要怎么解释体内常涌现的那股仿佛永远也无法平息的冲击与渴望?不,我不渴望流浪,我所渴望的是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此栖息,不再离开。何况我是那么样的畏惧飞行,我怕高呵。

  “谢谢你的花,”我说:“而我无法留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我曾经属于一个人,但如今,我什么也不属于。一股强烈的空虚几乎将我淹没,我赶紧收回心神,将注意力放在唱歌的阿美族少女身上。

  年轻的他在我耳畔低语:“我叫澜沙,希望你能记得我,请你记得,请你……”

  我回过头,握住澜沙粗糙的双手,紧紧的握住。

  “不,忘记我,请你,拜托……”

  记得一个人于我来说,总是那么痛苦、失落的。

  啊,相忆不如相忘。

  第三章

  回到城市,回到熟悉的工作岗位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期间,每有人问起过去我消失的那一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我皆一笑置之,轻描淡写答说:“只是觉得日子闷,出去走走而已,没什么。”

  是的,没什么,千言万语不若一句话就这样。

  我不是小说里白裙飘逸、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主角,我得工作,不然就没饭吃,现实不容许我成天伤春悲秋。我放逐过一段时间,不管心中的伤口治愈与否,我都得回到现实里来,重新面对茶米油盐的逼迫。这就是人生。

  而过去那些心底的情感变化,不足为外人道,即使说了,也没人懂,只是浪费口水罢了。

  一趟旅行回来,我变得更加不爱说话,常常一整天,我只是看稿、圈点错字或文句。

  我不爱修改别人的文字。语言这种东西很妙,它完全没有章法,也没有逻辑可言,只有习惯成自然。每个人所处的语言环境不同,在书写时,自然就形成饶富个人风格的行文方式。我特欣赏这些文字有风格的作家,他们的文字或冷或热、或浓或淡,但都独树一格,令人赞叹。

  然而罗曼史这个圈子深受市场的影响,这是颇无奈的事实。有时为迁就市场的反应,我们常得牺牲掉一些较纯粹的东西,但又不愿意太过妥协,所以在通俗与精致之间,那把尺,衡量得非常辛苦。

  我品尝着字里行间所流露的情感,流连在其中,无法自拔。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一个个离开出版社,回家相夫教子去。我翻了翻手上厚厚的一叠稿,还剩一半左右,便决定把手边的稿子看完再离开。

  独身就是有这种好处,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全然没有拘束,更不必向谁报备,真正自由,虽说有一点寂寞……

  我甩甩头,把那份落寞丢开,专注于手边的稿子。一个小时后,我读完稿,把它往二审的桌上摆,然后又捉了另一份稿子塞进皮包里,准备晚上睡觉前看。

  老编的小办公室仍亮着灯,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回公寓的,我先在饭馆里吃了碗面,之后在市区里晃了一会儿,看看百货公司的橱窗摆设和当季的新装。

  我走马看花,并不特别留意什么,直到一家喜饼店的橱窗摆设吸引了我。我趋前一看,发现橱窗里放置的是一套古代的嫁衣,凤冠霞帔、精绣嫁裳,真是美呆了。我不知我在橱窗前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我的肩,我才回过神来。

  “亚树……齐亚树,是你吗?”

  我回过头,看向叫住我的人,心头一片困惑。她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

  “真的是你!我果然没认错人。”她兴奋地拉住我的手,急切地道:“你好吗?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

  我眯着眼,看着她姣好的脸庞,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名。“米虹……你是王米虹?”我的天!好巧。

  她用力地点头。“是啊,就是我,真的好久不见了,没想到我才刚回台湾,就在街头遇见你,真巧。”

  我打量着她时髦的装束和外表,难以置信地道:“我的天,你变了好多!”

  她也打量着我,笑说:“但你还是认出我了。我们多久没见过面了?八年?十年?”

  “十一年了。”我说。

  “可见这十一年来,我们都没改变多少,否则要一眼认出对方,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说。

  “你看起来真变了好多,要不是你先叫住我……”街上行人太多,我根本不可能去留意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自然也不可能认出她。

  米虹笑说:“老实讲,我刚还真怕认错人呢,你看起来也跟以前差好多。”

  “那是当然的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也都老了——但是这句话我保留。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听见自己芳华已逝,自觉已老,纯粹是心境上的问题。我看着浑身散发着自信与光采的米虹,心想她应没有年老的疑虑,这是好现象,我时常觉得自己未老先衰。

  尽管不觉得自己老,米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挑眉,她耸耸肩,笑着伸出手臂搂住我,说:“我的好友,亚树,真高兴见到你。”

  我回搂了她。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是叙旧谈话的地方,我带着刚回台湾的米虹往一家我近来常去的咖啡馆泡。

  台北东区的“夜猫子咖啡馆”有两个丰姿绰约的女老板。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除了点咖啡以外,也从没和她们交谈过,但我带着米虹进去咖啡馆时,看到其中一位老板,她送来menu,颔首向我一笑。我觉得很窝心。

  这里不论气氛、音乐、咖啡,或者是主人,都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米虹立刻也察觉到了,她吹了声口哨,说:“好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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