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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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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如今陛下祭祖多在皇宫中的太庙,皇陵这里几乎都是遣官代表,既然皇帝不亲自来,李公公索性将病弱的皇女殷晚棠由皇陵的宫殿中赶出去,自己鸠占鹊巢,享受着皇家待遇,却又不敢将人放得太远,便将她安置在皇陵附近的庄园里。 这庄园其实可以视为一个小村落,里面住的人家都是吃皇陵饭的平头百姓,有的是花匠木匠,有的是砖瓦工人,有的是佃农肉贩,有的是车夫马夫等等。 殷晚棠即使受到了如此错待,却因皇命无诏不得回京,京中没人知道她的情况,又或者知道了约莫也不想搭理。 她的下人们倒是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但李公公威胁要将殷晚棠有个儿子的事情张扬出去,不管是周嬷嬷还是雪雁,谁又敢去告发他? 一开始殷晚棠还有些金银头面、御赐珍宝等物可以应付李公公的索求,但财物总有用完的一日,逼不得已她只能卖画维生,一方面应付李公公,另一方面维持她的汤药不断,以及养活一大家子人。 或许也是自知时日无多,“余生居士”便是殷晚棠替自己取的别名。 她自幼习画,于此道极有天赋,又与西洋来的传教士学习了外邦的绘图技巧,一开始教她作画的画师才教几年就甘拜下风,自认教无可教,挂冠而去。 天朝画重意境神韵,西洋画强调真实形似,殷晚棠的画风中西合并,有着丰富的色彩及光影,又兼具挥洒自如的气势,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风格。 殷晚棠病弱,每画完一幅画都会元气大伤,需卧床数日汤药不断才能缓过来,如此一来余生居士画作不多,却反而炙手可热起来,让她终于也能支应起家计。 为了解释李公公的贪婪,殷晚棠平铺直述地向儿子顾萱怀说明了这一切,不带一点自怜,也没有恶意的丑化。 这个孩子迟早要离开她的身边独立,所以他必须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境遇,学会独立思考与分辨善恶,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的长大。 果然,顾萱怀听完李公公如何贪墨后,沉默了一会儿,小脸认真地说道:“李公公这么坏,我们不能告发他吗?” “暂时不能呢!”否则她可能连儿子都留不住。殷晚棠苦笑,“或许等你皇帝舅舅哪天想起我们来了,李公公自然就会被惩罚了。” “可是他一直欺负我们,我不服气。”殷萱怀小脸气鼓鼓的。 这可爱的小模样实在勾人,殷晚棠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你这么想吧,如果我们没有被赶出来,那就只能待在皇陵里,每天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往来的都是一样的人,暮鼓晨钟的那多无趣呀?现在我们虽然住得简陋,可是我们可以和李伯伯学怎么侍弄花草,可以和赵婆婆学种菜养鸡,要吃什么买什么都方便,不必动辄得咎,甚至你想和庄子里的孩子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虾,都不会有人过分管束你,这样不好吗?” 以前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室贵女,架子摆得高,气势撑得足,看人都用眼角,行事尖锐不愿受任何一点气,最终把自己恋慕的男人推得越来越远,这样的明珠长公主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曾几何时她褪下长公主的尊荣后,病得生命只剩一点儿时光,她便不想再活在桎梏及假象之中,决定做回最原本的自己。 所以几经磨难,身负沉痾,本性乐观爽朗的殷晚棠仍然笑得恣意,活得畅快,想做什么就做,想玩什么就玩,不怕脏、不怕苦,每多活一天都是她偷来的。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着如此豁达洒月兑的心境,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娘说的好像也不错……”顾萱怀歪着头,慢慢地梳理着内心的矛盾。 “所以我们给李公公银两,买的是自由自在啊!”殷晚棠轻轻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一颗慈母心都快被儿子的一举一动给融化。 “我明白了!”顾萱怀终于想出了一个他觉得自己内心可以接受的尺度,也笑得露出了珍珠般的小牙齿。“给李公公一百五十两,买我们的自由自在。娘的汤药留七十五两,家里留七十五两,这样我们已经可以天天吃肉了……” 画完了一枝带叶的海棠花,顾萱怀用完午膳睡了一场午觉,起身后便出了门,和庄子里的孩童们一起疯玩了。 待他离开,殷晚棠也默默地完成了一幅工笔画,画中赫然是顾萱怀稍早习画海棠的画面,还有雪雁冒冒失失闯进门、周嬷嬷规矩严肃地立在一旁……这些场景,被她简简单单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只不过这幅工笔画是白描的,没有一丝色彩,因为她不久前才完成一幅雪中红梅,病了好一阵才勉强恢复过来。 如今的精神体力已不足够支持她细细的描绘上色复杂的图案,但是孩子习画那可爱的模样,她总想纪录下来,就算明天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孩子的一切也已经借着画笔深刻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一收笔,旁边的周嬷嬷立刻将画具纸张收了起来,一副就是不许她再画的意思,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雪雁端来的一碗人蔘清鸡汤,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老一少时间衔接得相当完美,让殷晚棠不由失笑。 “好了好了我不会再画了,你们不用紧张,要再不停笔,嬷嬷你肯定能把鸡汤直接灌到我嘴里。”她喝了一口汤,是撇去了油的,前一阵子手头拮据,好一阵子没喝肉汤,还真有些想念这味道。 她其实并不挑食,但就是吃不胖,想来是身体的病痛在作怪。 又多喝了几口汤,肚子有了些饱足感,她放下了碗,伸手去构顾萱怀画的那幅海棠,然后左瞧右看,怎么看怎么好。 “嬷嬷,雪雁,虽然我老爱逗萱儿,但你们看萱儿的画技是不是大有长进了?”殷晚棠很是骄傲,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笔触仍然幼稚,图案也有些歪斜,但能把海棠画得有模有样,光影比例都考虑到了,已是相当不容易。 “小公子是像了姑娘啊!小小年纪画技就如此不凡。”周嬷嬷笑道。 “像我哪里好呢?像他爹才好呢!聪明又会读书。”说到那个男人,殷晚棠明亮的眸光微微一闪。 毕竟当初是她害那男人结了一场不情不愿的亲事,纵使后来两人的分离并不愉快,对他,她只有无尽的遗憾,却没有怨恨。 过去那种飞蛾扑火似的炽热爱恋她如今已承受不起,早就在顾萱怀出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思都转为温柔的母爱了。 她有把握,若是再见到那男人,她也能不起波澜,与他和颜悦色,笑谈红尘,君子之交淡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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