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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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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峰一想,人世的繁华,真是如幻梦一般。刚才在平安戏院里,五光十色,是多么热闹,只十几分钟,就变得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这个时候的我和那拉车的车夫,不是在同一个境地里吗?一夜欢娱是这样,扩充起来,十年八年的欢娱,也是这样。正自想到很伤感的时候,脚下忽然汪的一声,一团黑影一逡,倒吓了一跳,原来是一条野狗,睡在街头,被他踩了一脚。 他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过了自己寄宿舍的门口。回转身来,走了几十步,回到寄宿舍门口,将门铃按了一阵,听差才披了衣服来开门。进得门去,屋子里也是黑洞洞的,倒有两三处断续的呼声可以听见,大概大家都睡了。自己走上楼,开了房门,扭亮电灯,倒觉得屋子里有一阵凉气。原来南墙上一扇玻璃窗,出门的时候,忘了关住,兀自开着呢。他关上窗户,身上还凉阴阴的。口渴了,想喝一杯茶,一摸茶壶,其凉浸骨,就着壶嘴子吸了一口,直觉有一股凉气射入心脏,便把茶壶放下。心想刘子厚这时回去,怕不是仆役围绕着,还要大吃其夜宵吧。我是热茶都喝不到一口。睡吧,没什么可想的了。于是展开棉被,倒头便睡,就觉得时而在公园,时而在德国饭店,时而在平安戏院。 后来觉得有什么东西,直掀动头发,脸上有些痒痒的,睁开眼睛一看,那玻璃窗又开了,不大的南风,直吹到床上来,便自言自语道:“昨晚睡觉,我记得关了窗户的,是谁又把我的窗户开了?” 屋子里有人答道:“周先生,是我呢。你不是对我说过,早上要打开窗户,吸新鲜空气吗?” 周秀峰昂起头来一看,铁床横头,挂的毯子上面,露出一颗黑头,垂着一条辫子。他这才知道是街坊陈大娘的二女儿,她今年十二岁,名字叫小竹子。因为陈大娘是个寡妇,家里很穷,就给人洗洗衣服,带做点粗针活度日。这寄宿舍里人的衣服,大大小小都归她浆洗。陈大娘将衣服晾干,熨折得好了,就叫小竹子送来。她们就住在这南墙下面,一个大杂院儿里。她是差不多天天来,谁住哪一间屋子里,她都知道。门若是开着,或者是掩着,她便将这人的衣服送了进来;门若是关着,她便将衣服交给听差。这天清早,她送了周秀峰的衣服来,见他的房门是虚掩着,推门伸进头来一望,见周秀峰睡着没醒,便把衣服放在一张杌凳上。 正自转身要走,见窗户边放了几张画片,就走过去拿着看。因为窗户是关的,顺手又把窗子开了。周秀峰见是她,一翻身便坐了起来,笑道:“你瞧瞧,桌上的钟有几点了?” 竹子道:“可真不早,九点多了。今天怎么起来这样迟?” 周秀峰道:“昨晚上听戏来着,不是你开了窗户,我还醒不了呢。我的衣服都得了吗?” 竹子道:“凳子上的不是?那双袜套也得了,你瞧。” 说着,就在机凳上取了那一双袜套,送给周秀峰看。周秀峰接过来,见是用漂白竹布做的,用白丝细密地缝着底,笑道:“这袜套很费工夫,是谁做的?” 竹子扶着铁床的栏杆,只是低头微笑。周秀峰道:“不用猜我就知道,这是你姐姐做的。对不对?” 竹子笑道:“不是的,是我妈做的。” 周秀峰一面穿衣服下床,一面就伸头向窗子外一望,便问道:“这袜套是什么时候做好的?” 竹子道:“是昨天下午得的。” 周秀峰道:“这是你瞎说了。你那院子里,晾了许多衣服,全是你母亲昨日下午洗的,哪里有工夫给我做这双袜套?” 竹子笑道:“倒是我姐姐做的,可是她不许我告诉人。” 周秀峰道:“她为什么不让你告诉人呢?” 竹子道:“我不知道。” 周秀峰笑道:“你一定知道,不过不肯说罢了。” 竹子笑道:“他们都不让我说出来,我不能告诉你。” 周秀峰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你回去问问,这袜套要多少钱?” 竹子道:“我来的时候就问了。我姐姐说,随便你给吧,不给也不要紧。” 周秀峰便在衣袋里掏了一块钱给她,说道:“你把钱交给你母亲,随便在我账上算得了。” 竹子道:“你前两天给的钱,还多着呢,怎么又给钱?” 周秀峰道:“我昨天上午,听到你母亲对房东说话,直央告迟缓几天。你拿回去凑合着给房钱,那还不好吗?” 竹子听说,果真拿走了。 周秀峰洗过脸,吃了一点儿点心,已到了上课的时候,便挟着一包讲义,到学校里上课去了。一直到下午,方才回家。回家的时候,在绿柳丛中,缓缓走路,恰好碰到了陈大娘。陈大娘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头上梳着丫髻,又光又黑。沿着额际,有小小一丛稀疏的卷发。雪白的脸上,露出两鬓下的长毫毛,正是表示中国人固有的一种处女美。她穿了一件新蓝布长衫,袖子短短的,露出两只白胳膊。这正是陈大娘的大女儿,名字叫玉子。周秀峰每日在窗下看书撰讲义的时候,常见她在一间开着窗户的屋子里做针线。因此,虽不说话,却和她很面熟。 陈大娘看见他,便笑着说道:“周先生,劳您驾,今儿早上,又先腾了一块钱给我们。” 在陈大娘说话的时候,玉子却将身子一闪,避在她母亲的身后,把脸偏到一边,呆定着目光,不肯向这边看来。周秀峰也就不便对她看去,就对陈大娘道:“这是小事,反正我将来要拿钱给你的,这不过提早几天罢了。那双袜套做得好,要多少钱?” 陈大娘笑道:“那是家里找一点儿零布片做的,还算钱吗?” 周秀峰道:“做得很好。我打算买一点布,请你给我做一套小裤褂,你有工夫吗?” 陈大娘道:“粗针活,怕做不好吧?我是没工夫,我这大孩子倒是能做,不过她接的活很多,怕要耽搁您的日子。” 周秀峰还没有答话,玉子便轻轻地拉了她母亲的衣服一下,说道:“把那些活压一压也不要紧的。” 陈大娘笑道:“要不,周先生您就把布拿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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