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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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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见官不能申冤,求人还须受屈 在帝制时代,有灭门县令这样一句话。县官的大堂是如何威严,也可想而知。王知县正使着他的威风,要处罚汪孟刚,这时人群里有人大叫起来,连三班六房都吓了一跳。机警一些的皂班,正大声喝问着什么人?那人不待他们寻找,挤开众人,走向前来跪倒,朝上道:“大老爷,我叫汪学正,大老爷要打的,是我的父亲,一来他年纪已老,二来他是个念书人,这二百板子,请饶了他本人,小人愿替他挨打。” 这大堂上下围着的人不少,大家都是闻所未闻的,很惊异了一下子。虽然是不敢大声喝彩,然而隐隐之中,却哄然一声。王知县虽然还在生气,然而汪学正说出来的话,是有很多人赞许的,心里很快转了两个念头,用手一摸胡子道:“我倒想不到汪孟刚有这样一个儿子。” 于是向衙役道:“先把汪孟刚放下来。” 于是那几个夹住汪孟刚的衙役,重新牵起他,放他跪在问心石上。汪学正本是跪在问心石前面的,他于是站起来,走到问心石后去跪着。这大堂上下观审的人,脸上都浮了一道笑容,那不用猜,正是赞许他懂礼,子不跪父前。王知县虽是个贪官,也是个举人出身,这堂下一番情景,如何不省得,便道:“汪学正,你的意思不错,虽然你有点扰乱公堂的罪,我也不罚你了。但是你父亲将我派下乡去的委员饱打一顿,这事干王法,是无法宽恕的。” 学正一弯腰道:“启禀父台,这是冤枉,因为……” 王知县哪容得他说出因为什么来,将脸一板,拿起警木,高高举起,重重地拍下,喝道:“怎么是冤枉,难道丁委员那一身的伤痕是自己打的不成?来,把这混账东西,押出城去。他再要前来扰乱,把他也一同押了起来。” 于是,几个皂役就来抓人。学正爬在地下,只管哀求道:“请父台开恩吧,我愿替家父领罪,放他走。” 王知县道:“好,为了你的孝心,留住他的体面,只打二百手心,你下去。” 那几个皂役听了县太爷的话,绝不能凭空放了汪孟刚,索性多添几个人,硬将学正抬出了县衙门,留下三个人看住了他。其中一个在学正身后就是一拳,喝道:“你是什么孝心?分明是你父子二人勾结一气,在老爷堂上来献这条苦肉计的。你明白一点,回乡下去是正经,现在是军兴时候,你父子二人抗纳皇税,打伤官员,县太爷在公文上多滴两点墨,就是诛九族的玩意,小伙子,你心里放明白些。” 学正看这人脸,青中带紫,又是鹰鼻子勾嘴、搭角眼,加上他身上的青衣红帽,便想到衙门里都是这帮东西,长毛怎么不来?我在衙门里上上下下大概花有了一百二三十两银子了,这家伙不能没有分我的钱,怎么把这副嘴脸对了我?我花了钱倒受他的拳头。我若不是怕我父亲在衙里吃苦,我就一拳将你打死。当他心里如此想着的时候,也就横了眼去看那人。另两个衙役,做好做歹,就只管劝他走开。学正终究有些不平,还有点不服气地走去。可是大门里面啊哟哟的惨呼声,直奔出来。 料着是衙役们用皮掌子在打父亲的手心了。他心里头既是难过,又十分不快,便扭转了身子,待向门里冲了去。那两个挟住他的衙役,齐齐地呼喝着。那个鹰鼻子勾嘴的人,也瞪了眼喝道:“你不要你的头了吗?” 学正虽是青年,那王法厉害四个字,他也是知道的,若是硬闯进县衙去,不但自己有罪,就是父亲,也会罪上加罪的,暂时只有忍了,回乡去再做计较。 既是要走,父亲这惨呼的声音,就不能让他再送进耳朵来。因之将两个指头塞了耳朵眼,拼命地就向前跑,跑了一箭远,听不到惨呼声,把脚才站住了。两个夹住他的衙役,都被他拖得气呼呼的,等他站住了脚,才问道:“你发了狂吗?这是做什么?” 汪学正道:“二位,你不替我想想,人心都是肉做的吗,我不能救我父亲,我怎能眼睁睁地听他那样凄惨的声音呢?” 一个公差向他微笑道:“朋友,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烦恼皆因强出头,这回官家在乡下收米,官价也好,摊捐也好,摊到你们家头上,有多少钱,你父亲何必叫喊出来,闹得县太爷下不了台。这件事,真也可大可小,乡下人应当出的米,都照数出了,县太爷不追究你们,事情也就完了。假使收不到米,县太爷等省委来了把事情向上一回,现在不是承平时代,办个把人,还有什么要紧吗?你仔细想想,我们这话对不对?老实说,你今天已经花了不少的钱,我们也不能不帮你一点忙。若是照你刚才在大堂上跪着喊冤枉的情形,那是笑话。你父子冤枉不冤枉,县太爷心里,还不是雪亮的吗?”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将汪学正带向东门口走。学正始而是不作声,静静地听他们说,直等快到城门口了,这就站住了脚道:“你二位不必押送了。现在我心里已经明白,光哀求县太爷开恩,是哀求不过来的。这回办米,是由省委到县里,都有点财喜的,要把这财喜给人打断了,这也不下于断送了人的八字。好在就是摊捐,我家也摊不了多少,我现在赶快回去,哀求那些绅士,把米早早地办齐。至于我家父子先说的话,自认是说错也就完了。望二位想法子给大老爷左右通个信,但得家父无事,早早地放了出来,我就不爱惜钱。” 两个衙役将他带到街边僻静的所在嘀咕了一番,最后约定了,明后天派人下乡,给他送信。万一有急事,连夜都可以给他送信去。学正得了这个消息,才算放大了胆回乡去。当他到家的时候,业已夜深,把在县里的事,说一半,隐瞒一半,家里还是哭哭啼啼,全室不安。尤其他母亲哭着说,只要能把人救了出来,就是把家里田产典尽卖光,也不要紧。 学正看了家里人情形,听了母亲的话,心里头越发是添上了一倍焦躁,恨不得由地底下将太阳扯了出来,以便天一亮就去找人设法。家里人知道,这祸事是由他口里传说出来的,都埋怨他多事。学正在家里坐不住,急得开了屋门走出去,在稻场石磙上坐着,睁了两只眼睛,望着东方的天脚,静等东方发亮。只等看到东方有些鱼肚白色,立刻起身向李凤池家奔来。李家人也是向来起早的,当汪学正走到他们家大门外,就听到一阵铁器撞击声。 村庄人家,布置总是差不多的。大门外一片稻场,稻场上堆着高低大小不等的几个稻草堆。场边上,或者是毛竹子,或者是木槿花之类,编个半边篱笆,有时在篱笆上还夹杂两三棵树。冬天里,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些枯藤。李家门口的稻场,就是这种情形。学正虽是听到了铁器声,隔了稻草堆子,看不到那边有什么。直逼到稻草堆边,伸头向里面张望时,这稻草堆里那偷吃草粒的麻雀,总有百十只之多,哄的一声,飞入了空中。这就听到那边有人喝道:“什么人在这里偷看?” 随着是李立青走了过来。他身穿了紧身夹袄,拦腰捆束了一条大板带,手里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侧身作势走了出来。看到是学正,便道:“四哥,你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来,你不是跟随令尊到县里去了吗?” 学正跌脚道:“不要提起,就为的这个。师弟,你救我一救。” 说着,声音哽咽着,便跪了下去。立青抢着将刀插在地上,两手把学正扶起,叹气道:“唉!你怎么对我行这样重的大礼。你说吧,是谁欺侮了你,我和他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学正道:“虽然是有人欺侮,那也不敢说出欺侮两个字呀。” 于是把自己到县里去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立青跌脚道:“这贪官也实在可恶。但是你告诉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拿了刀,跑到县里去把他杀了吗?那我就要投降长毛了。” 学正道:“这是官逼民反,哼,投降长毛,那不算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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