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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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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青正色道:“老四,你不要胡说。你到这里来的用意,究竟是怎么样?” 学正望望他转过一口气来道:“我到你府上来求救,还能邀着你去劫牢反狱不成?我的意思,只想自己吃些亏,就对绅士们说,那天在曹家说的话是我说错了,官家并不拿钱出来买米,实在是摊捐。我说了,别人或者不相信,若是请得令尊凤老爹出面来做三分主,这事就行了。但是他老先生是个正直人,恐怕不肯撒谎,所以我特意起个早,来求求他。” 立青道:“若说撒谎呢,他老人家是不肯干的。不过照你这种说法,和平常情形不同,或者他老人家可以另想一个法子。来,你随我进去。” 立青走到打稻场上将放在地上的兵器一样一样地捡了起来,拿的拿,夹的夹,引了学正走回家去。学正到了他家堂屋里,就止步了。立青进去不多一会儿,李凤池由里面抢步走了出来,远远地就拱了拱手。汪学正只叫了一声大老爹,两膝已是屈下去了。李凤池挽着他道:“起来起来,令尊身体还好?” 学正起来,又连作了几个揖,答道:“已经挨了两百手心了。” 李凤池瞎了一声道:“这算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冤屈。” 说着,手摸了嘴上短胡子,望着他道:“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你且到里面来说话。” 他于是引着学正到他自用的一间小书房里来。还不曾让坐,学正作了个揖又待跪了下去,李凤池抢着两手将他双胁一操,摇头道:“你何必如此?论私,我和你父亲是多年朋友。论公,这回的事情,是我和令尊伸了肩膀同抬这副担子的。他有了这样不幸的事情,我决不能袖手旁观。只是这件事,我看来很有些扎手。你且说,县里是怎样的情形?” 汪学正两道眉峰,几乎皱到了一块去,笼了两只袖子,微伸了一只腿。可是刚伸出去一点,又缩回来,两眼里的眼泪,只在眼沿上流动,待要滚了出来。李凤池扶着桌子边的椅靠,向他微微点着头道:“你只管坐下,慢慢地说,不用急。” 他说话的声音,是非常的和缓,在他那正气的脸上,带了可亲的样子。学正平常见了李凤池,虽然觉得他威严可畏,然而今天心里极难受的时候,见了他是这样的和悦,心里先安慰了不少,于是侧了身子坐下。 李凤池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取过来烟袋纸煤,架了腿微微摇着,慢慢地抽烟。屋子里寂然了,只有水烟袋噜呼噜呼的声音。纸煤上的青烟绕着大小圈圈重叠地向屋顶上飞去。学正两手扶了两边的椅靠,头低了,望着李凤池吹落四五个烟灰来。抽水烟的不抽水烟了,他道:“当我听到令尊上县的消息以后,我捉摸了一天,觉得王老爷这事做得很笨。他当堂问起令尊来,说到四乡摊米,这是作官价收买呢?还是捐摊呢?说是作官收买,令尊何罪之有?说是捐摊的,他敢撒这个大谎吗?” 学正道:“他并不说这个,家父走上堂去,他就大发雷霆,说家父打伤了县里派下来的委员。” 李凤池突然站了起来,瞪了眼道:“什么,这话从何说起?” 学正也只好站起来,接着道:“家父还没有说到两句,那个丁委员,假装受着一身重伤的样子,由两个差人扶着他上堂来。” 李凤池说一声完了,手上那管水烟袋落在地上,将烟盒子、纸煤筒子、烟袋套子,七零八落,散了满地。 汪学正究不知道这句话怎样会让他这样的惊慌,倒是站在一旁作声不得,只有望了他。李凤池慢慢地在地上捡起那些东西来,依然合成了一管水烟袋,放在桌上,然后向学正很平和道:“你坐下,我们还是慢慢地来谈。” 学正道:“大老爹看这件事情怎么样?家父没有性命之忧吗?” 李凤池对于他这句话,很难答复,少不得在心里先要想想,于是伸手就把桌上的水烟袋取到手里。当烟袋取到手里的时候,随着要去找纸煤,见地上一摊水迹,将一根纸煤打湿了,这才想起烟袋已经是落地过一回,新上的干净水全洒了,不能抽了。他放下烟袋来,无法搭讪,不免咳嗽了两声。然而他的脸色已经是青白不定的,变换了好几回了。学正见着,料到这事不妙,脸上白起来。他本是坐着的了,这时又抖颤着站起来,声音也有些颤动,问道:“大老爹,你老看怎么样?” 李凤池点着头道:“老贤侄,你坐着,慢慢地想法子,急也无用。王知县这着棋,下得是毒辣一点,但据我想,他也不过是杀一儆百的意思,只是想把捐米这件事太太平平过了去,不让别人再说一句闲话。料着他也不敢枉兴大狱。只是他把这一顶冤枉帽子,戴在令尊头上,令尊想要从从容容地回家,这怕很难了。令尊大人见了丁作忠那种假扮受伤的样子,他又说了一些什么呢?” 学正就把昨天在堂上的情形以及自己打的主意,都说了。因道:“照愚侄的意思,老早把这两甲摊的一百多担米,赶快地摊出来了,王知县他还想些什么?家父的罪过小,也就不至于让他那样讨厌了。” 李凤池点了几点头道:“你说的这话,自是釜底抽薪之法,未尝不好。便是要我撒两句谎,那也只得说‘嫂溺则援之以手’罢了。为了朋友,我没有什么为难。只是他现在把抗税的事放了不提,只把殴打县委的罪着实了说,和摊米这件事,面子上已是毫不相干,就是把捐米这件事办定了,我们也没法子说令尊无罪。” 说着,他昂了头向屋梁上望着,连连摇了几下,表示着艰难的样子,因道:“王知县这着棋实在是厉害,他做了圈套让人来犯罪,犯人又是归他所管,这就是要遮盖也遮盖不全。” 学正道:“就是为了许多难处,所以才来求求老伯。小侄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合了那句俗话,解铃还是系铃人,请曹金发老爹上县去一趟,求求丁作忠不要把这事追究下去。好在他的伤全是假的,他不追究,也并不吃亏。至于曹金发去说情,丁作忠答应不追究自然是不能白干。只要舍下力气可以办得到的,都可以办。充其量,也不过是倾家荡产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是很沉着,好像全身都在用力,那手臂上的筋纹,根根露了出来。两只眼睛,微微地向下面看着,又好像心里在说,不妨委屈一点。李凤池绝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望了他道:“学正,你肯去求曹金老吗?” 学正道:“这有什么不可以。为了救家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只是小侄去见他,他也未必肯理会小侄。因此小侄只好委屈老伯一点,求老伯去和他先容一声,回头我就到他家去当面求和。” 李凤池听了这话,倒没有说是不可以,手摸了胡子,沉吟了很久,这才点着头道:“你这一番能屈能伸的精神,我是很佩服的。只是曹金老为人,你是知道的,平常去求他,都不容易呢,而况……” 他说这话时,依然手摸了胡子,连摇着几下头。 汪学正道:“小侄已经说过了,充其量也不过倾家荡产,曹金老纵然不好说话,也只能要舍下倾家荡产罢了。只要家父能够平安回家,这个我全家都可以照办。” 说着,他就用手连连地拍了椅靠两下,显出他的决心。李凤池看了他这个样子,倒不能不受些感动。于是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个圈子,突然回转身来,向他一抱拳道:“既然老贤侄有这样一番卧薪尝胆的志气,我就应当来成全你。好!我马上就去。你就在舍下稍等一等,有了切实的话,我立刻就回来。只看你这样脸色苍白,眼睛眶子落下去很深,你大概着急得很厉害了,我也不忍看你这样子。” 学正道:“不瞒你老爹说,我是一夜没有睡,有了你老这两句话,我的心才定妥了。我就在这书房睡椅上先躺一会。” 李凤池道:“好的,你就在我这里睡一觉。人一定要有了精神,才能够办事。你只管睡,我吩咐家里人不要来惊动你。” 说着,他在墙缝里插的竹片帽架子上取下瓜皮帽,将长衫袖揩擦了一会,这就立刻戴上,向外走去。学正把事办得有点头绪,慢慢地感到了疲乏,正也想关上这书房门来睡觉。只见李凤池又匆匆地跑进了房来,手握住了他的袖子,放出和缓的语气道:“老贤侄,你只管放心。我既是愿意出来多这番事了,我必得办个周到。不吃饭打不起精神来,不睡觉也是打不起精神来的。你还要些什么东西不要?若是要的话,你告诉我。” 学正道:“大老爹这样周到,小侄更是不安,我不要什么。我若要什么,自会向立青哥要。” 李凤池指着火柜子上一条棉褥子道:“那是干净的,你要睡觉,得把那个盖上。” 学正答应了是,他这才带掩着房门,一直去了。学正依了他的话,在睡椅上躺下,自将棉褥来盖了。合上了眼睛,人就在家人环哭的堂屋里,或者王知县吆喝着的公案下,跑来跑去,不时又在曹金发家里手提了一把鬼头刀,将曹家人不论老小,一阵乱砍。还有那个鹰鼻子勾嘴的公差,也曾把他捉住,四马钻蹄地缚了,向东门大河里一抛,哈哈大笑道:“你也有今日!” 耳边却有人叫道:“学正,你怎么样!在做梦吗?” 睁开眼来看时,正是李凤池站在面前,立刻跳起来道:“你老爹就回来了,曹金老不在家吗?” 李凤池道:“我去了不少的时候了,你是睡得太甜,不知道时辰。他怎么不在家?我去了,不曾开口,他就知道我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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