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燕垒生 > 刺客信条:大明风云 | 上页 下页
六一


  张永的声音越来越冷,但阳明先生仍是不动声色,喃喃道:“多半如此。只是此人为何要指使少芸谋刺先帝?”

  正德十六年四月,正德帝暴亡,年仅三十有一。正德帝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正是少芸。张永为了从少芸手上夺取那个写着“岱舆”的卷轴,发文通缉。此事自是机密,因此对外宣称的是少芸犯下了谋刺正德帝的罪名。张永道:“这某人自是有其目的。而这某人隐藏之深,实非寻常人所能想象。当初少芸失踪,我也只道这一党已然彻底根除,还曾怀疑是不是我多心了。”

  张永的眼里已是灼灼有光,似含有无尽的深意。阳明先生仍是毫无异样,淡然道:“是啊。张公公可曾找到此人的痕迹?”

  “正因为这个某人如此了得,先前竟然毫无痕迹可寻,以至于我都不敢太确定是不是真有此人。直到少芸重回大明,高凤被杀,我方才相信,这个某人必定存在。”

  “何以见得?”

  张永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微微一笑道:“高凤是我弟子,对他的深浅我自是清楚。但高凤被杀,却是当心中剑。我察看过高凤的伤口,伤他之人当在五尺七寸上下,与阳明兄差不多高。少芸只有五尺一寸,因此我断定她定有这个某人作为背后的同党。”

  阳明先生道:“哦?我记得高凤的尸身就是在我先前执教的稽山书院后面的卧龙山被发现的吧?那么这个某人当时很可能就在稽山书院了?”

  张永看着阳明先生。虽然两人的口吻仍然很是温和,但他们都心照不宣,话说到此处,已然是最后关头了。张永点了点头道:“很可能,所以上回我来拜会过阳明兄后,让人对稽山书院所有五尺七寸上下的人做了一番查探。只是这等查探无异大海捞针,并没有什么结果,这个某人也并不是一定就在稽山书院,不过很快,魏彬的死让我将怀疑的范围缩小了很多。”

  “愿闻其详。”

  “少芸这婆娘,故意向国子监的严祭酒递交了一份查阅《永乐大典》中《碧血录》的申请,引出了魏彬。又借着法通寺净土禅堂的药师佛等身像机关破去了魏彬的武器,将魏彬一举刺死。这条计策丝丝入扣,极是高明,但也正是太高明了,反倒漏出了几许破绽。少芸不是博览群书之人,那本《碧血录》更是冷僻之极的宋人札记,我很难相信少芸竟然读过此书。而且《碧血录》中虽然有一条涉及先行者之盒,但仅寥寥数字,实无必要再去冒这风险专门查阅。因此冒险向国子监递交报单,完全是为了将魏彬引出来。由此可见,这背后的某人定是个学富五车之辈。”

  阳明先生喃喃道:“听起来,张公公说的似是守仁啊。”

  小舟中,一刹那仿佛有寒流席卷而过,便是河水也似乎在瞬息间止住不流了。张永看着阳明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道:“本来阳明兄不过是张永怀疑的七个人中较为靠后的一个,直到在少芸那婆娘身上搜出了此物。”

  玉牌平放在桌上,却是水草纹在上。阳明先生道:“是这玉牌?”

  张永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冷酷的笑意。他慢慢道:“这是我那块‘道’字牌。”

  他翻过了玉牌,另一面正是个“道”字。当初杨一清将三块玉牌中的两块分赠给张永和阳明先生时,自留一块“性”字牌,张永是块“道”字牌,而阳明先生则是块“教”字牌。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乃是《中庸》起首之句。当初杨一清与张永、阳明先生夜谈,说起将来,杨一清觉得人性皆由天赋,故不可逆天而行,还是要顺天应命,自然而然。但张永却认为,人定胜天,所以人也能只手回澜。阳明先生却说,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最重要的乃是广育英才,开启民智。三人固然有共同的理想,但如何去做,三人却谁也说服不了谁。杨一清年岁最大,便将《中庸》起首这三句中最切合各自身份的一字分赠,以纪念这一夜深谈,也希望三人能够同心协力,求同存异,为大明出力。那时三人也确是如此,除掉了刘瑾后,朝中风气为之一变,颇有蒸蒸日上之势。只是当正德帝暴病而终,嘉靖帝继位,大礼议兴起,一切都急转直下了。

  张永看着这块玉牌,低声道:“看守孝陵的陈希简,昔年乃是豹房太监总管。我也算定,有朝一日少芸定会去找上他的,因此将他布在了孝陵做一步闲棋。只是我精心布局,尽遭化解,这一步闲棋却是无意得中。可惜陈希简功名心热,武功却是稀松平常,反送了自己性命。”他抬起头,看了看阳明先生,接道:“只是少芸灭了他的口,却忘了这块玉牌的一面沾了血后,印在了衣服内侧。谷大用一发现这一点,马上便以羽书送到我处。”

  阳明先生道:“原来张公公是因此怀疑我了?”

  张永笑了笑道:“本来我先怀疑的乃是应宁兄。毕竟,他那个宝贝徒弟坐镇南京,少芸又在那儿一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属可疑。只是我去见过应宁兄,他却拿出了玉牌来。那时我便知事情不妙,因此马上令罗祥出手,一面日夜兼程赶来找你。可惜,纵然如此我仍是慢了一步,罗祥也被你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以阳明兄之才,也不知道罗祥真正的外号是叫‘对影成三人’吧?”

  阳明先生见他直承罗祥之事,心知张永已经再不留丝毫余地了。他心头越来越寒,却又更加狐疑。张永如此孤身而来,却又将话说到这等地步,此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真有必胜的信心?便是阳明先生也感到了有些高深莫测。但他脸上仍是声色不动,说道:“还有这等事?”

  “自然。罗祥一母三胞,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这事你不知也不怪。”张永说到这儿,忽又叹道,“只是阳明兄,你自命心学已得大成,但终不能太上忘情。方才我取出这玉牌时,你手上毫无异样,左脚却已劲力外泄,使得小舟微微一晃,便是承认我的怀疑了。”

  阳明先生沉默了片刻。他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之能,也相信少芸定然不会被杀,张永只是在诈自己。但方才张永突然取出这玉牌来时,他仍是心为之一动。阳明先生抱元守一,胎息浑成之时,几与密教六神通中的天眼通相类,实可谓无懈可击,因此才坦然来此与张永面对面相聚。然而在他心底毕竟还有一丝牵挂,便是少芸。少芸可以说是他心学中武学一脉的唯一传人了,关心则乱,心头略微一动,这路象山心法也已露出破绽。纵然及时收束心神,可左脚的劲力终究有所外泄,被张永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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