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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路


  袁菊辰真的病了。

  全身发热、发冷,几次坐起,几次又倒了下去。嘴里念的尽是潘氏一家三口的名字,这个打击,于他来说,简直不能招架,即使是最称锋利的钢刀,也难望能把人割伤得如此之深。

  此去太原,路远迢迢。

  前半夜不过是刮了阵莫名其妙的风,后半夜的暴雨倾盆,才是致病之因。

  风狂雨骤,夜路泥泞,真正行不得也。

  便在这僻区一隅的“淮江”小栈,落住了行脚。

  却是病了。

  小伙计江顺一大早进来,吓了一跳——

  “哟,这位大爷,你别是病了吧?”

  瞧瞧可真是吓人,这姓袁的客人,乱发蓬松,面红如火,眼睛都塌了下去,再加上满脸的胡碴子,那样子像是个鬼!

  倚身炕角,袁菊辰喘作一团,却是目光如炬,呼哧哧怒目而视,便是画上的钟馗,看上去也没有他可怕,真有点骇人!

  雨犹自哗啦啦下着。

  顺着瓦檐子,大股雨水怒倾如注,说是暴雨倾盆,真是一点也不夸张,这般雨势,在这个季节还真少见,多年来也难得一回,可是透着有些稀罕。

  搁下了手上的木盆。

  “爷,你洗个脸吧!”

  瞧瞧窗棂子一片水湿,今年春上才新糊的窗户纸却教连夜的大雨都浸透了。

  雨势不歇,天黑如染,白天像是黑夜,简直又是一奇。

  “淹水啦。”江顺说:“老大桥叫大水给冲垮了,赶驴子的二三十个都困在了‘二道楼子’,走不动啦。”

  袁菊辰只是听着,吭也不吭一声。

  油灯稔子噗突突跳个不歇,泛出来的一片昏黄,婆娑摇曳,映照着他刀把子也似木讷的脸,懵懂醉酒样的酣糊。

  瞧瞧这般架式,也知道病得不轻。

  没说的,这就多赔些小心序细吧!江顺挽高了袖子,拧了个手巾把儿,为他擦了个脸,谁知触手火烫,吓了他一大跳。

  “老祖宗!简直像火……”江顺一惊说:“得找个大夫瞧瞧才行,可不是闹着玩的!”

  袁菊辰只是向他望望,又偏过脸来,看着那盏灯,一声不吭地发着呆。

  雨越下越大,不时还夹着风。

  风中有雨,雨中生风,扫在湿透了的老桑皮纸窗户上,唰啦啦撒豆子样地响着。

  天昏地暗,白日天光。

  这般阵仗,打出娘胎,江顺还是头一次见过。

  推开门瞧瞧,乖乖,一片汪洋大海,简直就要淹到房子里面来了。

  老掌柜的蹶着个屁股,正在檐子下面舀水,生怕大水漫过了门坎儿,要是那么一来,整个屋子都淹水,可就糟糕了!

  顺着房檐子,满都站的是人,个个都像是落汤鸡,人人愁眉苦脸,如丧考妣。

  行路在外,遇着这种天,真叫人没有法子!

  有人在檐下已站了一夜,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住不起店,便只好露天依檐而立,人穷志短,瞧着也是可怜。

  雨总算是小了。

  却是水势偏高,非但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街上满都是水,就差“陆地行舟”了。

  到处都是漂着的什物,破罐子、烂桶子、大小木盆、破碎的门板,触目所及,到处都是,鹅鸭家禽,穿梭游泳,好不热闹,其状惨不忍睹。

  有人家的墙倒了,也有房子塌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穿行,俱都蹚水而过。黄澄澄的泥水几乎涉到了腰,一副劫后破碎景象,惨不堪言。

  老掌柜的苦着脸,隔着一扇门,向外面望着。

  这场大雨连带淹水,给他带来的损失不小,土墙倒了不说,房上的老瓦都几乎坏完了,到处都在漏水,叮叮咚咚水点子滴在大小不一的盆盆罐罐里,音阶矩细下一,倒也颇有音韵。

  要不是这里地势略高,再加上每间屋子都砌有很高的门坎,保不住就像别处一样地淹了水。

  对门老街坊曹二拐子在他这里喝茶,看着眼前一片凄凉,长吁短叹,频频苦笑。

  “世道不同了,算命的李瞎子说,年年咱们这个地方都祭河神,去年满第五年该给河神娶媳妇了,偏偏庄稼欠收,地方闹穷,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你看看,报应来了吧!”

  “噢?”老掌柜为之一愣,煞有介事地道:“倒是有这么一说……河伯娶媳妇,这是一件大事,怎么给忘了呢!你看看报应来了吧!”

  他这个人别瞧着老了,腰干还真结实;粗手大脚丫子,还真能干粗活儿,给他十个好天,他就能一准把山墙给重新砌好。

  短脖子粗腿,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人老偏是不服老,早年干的是单帮生意,三条骡子一双腿,不出两年,就让他挣下了这片家当。

  “淮江”小栈买卖不大,可是生意不恶。老掌柜的年轻时候,闯过江湖,南来北走,讲究是义气二字,他这个买卖也就全仗着这两个字给撑起来的。小地方哪有什么像样的客栈?他这块招牌也就算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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