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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马步云长长出了口气,缓缓说:“真的会是她?”

  一面说,他探手入怀,摸出了一束绢画,缓缓打开来,就灯而阅。

  画中人,一个头梳丫角的少女。模样儿绢秀可人,却是稚气未褪,比较逗人之处,在于她腮边之下的一颗朱砂红痣。

  这便是关键所在之处了。

  “可是这颗痣……她脸上没有呀!”

  “卑职也曾注意到了。”井天铃挑动了一下浓黑的眉毛:“不是没有,而是被她的霞帔领边挡住了,若是换一件衣服,便可看清楚……”

  “这可就……”

  马步云怅怅地道:“再往后可就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还能见着她,要是王爷起了疑心,就麻烦了!”

  “大人请放宽心!这件事就交给卑职来办吧!”

  “你……”

  “一两天之内,卑职一定能摸察清楚,只要有这颗痣,就万无一失!”

  “对了……”马步云说:“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千万可要弄清楚了,要是抓不着真凭实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卑职明白!”

  “还有……”马步云冷笑道:“那件宝物……你以为他真的舍得拿出来给我看?”

  “这件事明天也就知道了!”井天铃说:“看来王爷对大人极是讨好,很有点拉拢大人的意思……”

  马步云冷冷笑道:“你也看出来了?他当然在讨好我,哼哼……当今这几个王爷,谁是傻子?咱们是干什么的他们会不清楚?”

  “大人洪福齐天,四方人物齐归,就连各位王爷也不例外!”

  井天铃露牙一笑说:“眼前这件宝物,不怕他不双手奉上……”

  马步云脸现红光地连连发笑道:“这可难说得很,你是不太清楚他……据我所知,这些王爷当中,就这个朱华奎最是狡猾多诈,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最能投合当今圣上的心,你可不能小看了他!”

  井天铃嘿嘿冷笑道:“话虽不错,大人只要抓住眼前这两件事的把柄,就不怕他不向大人弯腰低头。”

  马步云哼了一声:“这可就看他够不够聪明了,一个女人、一件宝物,都是他最心爱的东西,女人死了还可以再找,宝贝失去可就不能复得……嘿嘿……无论如何,这一次被我一把掐着了喉咙,看他怎么能逃脱开来?”

  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井天铃说:“最重要的是郭王妃这件事,只要抓着了真凭实据,要是她真是郭维的女儿,哼哼……就算他是当今最吃红的王爷,也当不起收藏朝廷叛逆的一项大罪,更何况还向圣上冒请恩封,这个欺君之罪,比前一项罪更大,圣上若是怪罪下来,嘿嘿,他这个楚王就算是再蒙皇上恩宠,也休想平安无事……想死想活,赫赫……”

  说着说着,这位权倾当今的一代奸宦,由不住发出了令人毛发悚然的一串狞笑。

  “那可就全看咱们的了!”

  说白了,那意思便是,楚王朱华奎的这条性命,一多半都抓在他的手心里一一只待消息证实,便不愁他楚王爷不俯首称臣,任凭自己的予取予求。

  “井天铃!”马步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眼前的心腹:“这件事全靠你的了,只要能收服了这个王爷,论功劳,你就是第一,我说话算话,保你一份三品的功名,外加黄金千两一一绝下食言!”

  “卑职谢谢王爷!”

  井玉铃深深一揖,忍不住脸上漾起了贪婪的一丝微笑。

  风吹、竹动。

  似有似无地传过来一丝极为细小的声音,那声音说明着一只夜鸟的振翅,当然,也可能是夜行人的衣襟飘风之声。

  若是后者,那可就事态极为严重。

  井天铃浓眉一剔,叱了声:“谁!?”

  随着他脚下的一个抢步,已扑身窗前,一式“推窗望月”,呼地敞开了窗。

  不愧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姓井的身躯看似后收,其实腾身而起。

  活像是穿天而起的一只巨大蝙蝠,井水铃偌大的身子,似乎是不闻其声,已腾身而起,翩翩乎已飘身窗外。

  一轮夜月,照见着紫辰阁宽大的回廊,翠曲琼翘,叠栏重轩……一切都似先时的寂静,座落在夜月天星以及无尽的皑皑白雪之中。

  深夜寂静,但只见回悬紫辰阁楼阁四周的一圈鳌山宫灯,与当空的灿烂明星衬托得极是生趣,风引竹摇,飞叶如矢,寒夜更深,哪里见着个人影!?

  井天铃愣了一愣,顺着楼上回廊绕向右侧。

  两个锦衣卫士,倚廊而立,看见井天铃的人影,各自一振道:“什么人?”

  井天铃摆了摆手,二人看见是他,俱都现出恭谨模样,不再吭声。

  除了马大人随行的四十名锦衣卫士之外,王爷为示尊重,更拨有他属下亲军“夭卫营”的一百名侍卫,散立紫辰阁内外各处。什么人胆敢轻与冒犯?就算他是个非常身手的人物!

  井夭铃可是真够心细,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当下心里盘算着,顺着回廊来到了紫辰阁后侧方——

  这一面,一样的不敢疏忽。

  除了自己随行的锦衣卫士之外,到处可见王府的亲军,那是什么人,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身手?

  井天铃独立长廊,回想着刚才所闻。

  凭着他三十年闯荡江湖黑道的历练,他不信自己会听错了?

  兹事体大,可不能走露一点风声:

  两只手在腰上紧了一紧,井天铃向后收了几步——这种“藏力两膝”的内劲功夫,堪称独步武林,时到今天,还不曾听过江湖上有谁能出其右。

  井天铃一经收力两膝,像是一支箭样的,已射身而出,嗖——落身于对面瓦脊,真像是飞天鹞子般的快捷轻飘。

  瓦面上早已为冰雪所覆盖,如没有极上轻功,简直不易站立。

  自此而看,整个紫辰楼内外俱都在视线之内,却是看不出一些儿夜行者的来去动态。

  天风冷冷,吹荡着他一身肥大的长衣。井天铃却依然不肯死心,捞起了长衣下摆扎在腰带上,决计要四下走走,看个究竟。

  时间早已是午夜之后。

  王府内外,除了几处必要的照明设施之外,俱都已经熄灭。

  井天铃身法至为灵巧。此来之前,在天卫营的侍卫的带领之下,假借马大人安全为由,早已把王府上下各处观察一清。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来了,他决计就到郭王妃所下榻的赏心小苑走走,若是就此能查出王妃的来龙去脉,是否即是马都督急于要知道的郭维之女,此事至关重要,非要立刻查一个明白不可。

  郭维者,前任之内廷都督是也,因涉嫌勾结五军都督府内谋叛逆之罪,早已身死九泉,此案的侦破,马步云独揽大功,正是由于如此,郭维正法之后,马步云乃自摇身一变,以当日副职身份,填补了郭氏所遗留的都督正缺。

  朝中对此案,传说已久,风闻郭维之死,全为马氏有计划的陷害。事实上郭马之不合内讧,也已是尽人皆知,郭维为人正直刚烈,马步云居心诡诈,如此差异,焉能共事?一个站在明处,一个藏在暗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朝变生肘腋,为自己手下所陷害,郭都督之死,真正死不瞑目了!

  井天铃在暗中绕了一圈,直切进赏心小苑的西边的落地罩门。

  灯光婆娑影里,正有个身着厚棉罩甲的卫士,腰佩长刀。站立在门内。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执行这样的工作,自然是极苦的事情,只是今夜王爷王妃俱都下榻这里,自是防范森严,丝毫疏忽不得。

  井天铃贴墙而立,默察少顷,乃自身上摸出了一枚制钱,抖手打出,“叮!”的一声落于附近树丛。

  这个卫士正自倚墙发怔,聆听之下,登时为之一惊,慌不迭纵身而前。

  便只是这瞬息的当儿.并天铃已闪身进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身院内。

  现在,井天铃自侧面打量着赏心小苑的主楼,发觉到阁楼内灯光仍未全熄。

  这正是他所盼望,证明着主人尚未歇息。

  当下他匆匆取出了一面特制的夜行网帽,连头带脸整个罩定,身上亦多加了根丝绦紧紧系牢。

  既是王爷下榻这里,不用说防范一定严谨,设非井天铃自恃极高,焉敢有所造次?

  在一丛爬墙葛蔓掩护之下,井天铃施展出极是杰出的轻功造诣——壁虎游墙,一路揉升而上,黑夜里简直全无异象。风吹叶摇,发出甚是自然的一片窸窣之声。

  这声音正好掩饰了一切,配合着他谨慎轻灵的身形,应是天衣无缝。

  偏偏暗影里就有人放他不过。

  这人存心守株待兔,加以心思灵巧,似乎算准了有人要夜探赏心小苑,甚而攀登之处,都猜了出来。

  井天铃巨蟒起伏的身子,眼看着已掩向楼窗,黑暗里忽然闪出了个人影叱一声:“打!”

  随着这人的出手,一溜银光,直循着井天铃身后袭来,竟是口二指来宽薄刃飞刀。

  井天铃弓身欲起的一霎,自不曾料到有人自背后施以暗袭,此时此刻,无论反身招架,或是闪身而开,俱是不及,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出了他为外界所传颂的极特殊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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