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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他们的差别太大了。年龄的差距也不算小。克里斯托夫正在走向成熟,慢慢能认识自己,控制自己。艾曼纽却还在成长阶段,心情混乱是克里斯托夫从来没有过的。他的脸与众不同,因为矛盾的东西在他心里交锋:严酷的禁欲主义要压服他的天性,而天性却受到了世代相传的欲望侵蚀——他是酒鬼和妓女的儿子——狂热的想象力要反抗钢铁意志的控制;无所不在的自私心理和无所不在的利人思想——永远也不知道哪种力量会占上风——还有英雄的理想主义和不能容忍别人胜过自己的病态虚荣心。如果说在他身上能够找到奥利维的思想、独立精神、无私态度,如果说艾曼纽有胜过老师的地方,如他在群众中的生命力强,不会参加群众行动就恶心,又如他有诗才,胆大脸厚,不怕令人厌恶的东西,但有一点他远远达不到的,那就是像安东妮蒂的弟弟那样淡泊宁静,因为他的性格爱好虚荣,容易激动,甚至别人的烦恼也会增加他的烦恼。

  他和隔壁的年轻女人(就是头一次给克里斯托夫开门的那一个)在一起,过着风风雨雨的共同生活。她爱艾曼纽,替他管家,唯恐别人眼红,帮他抄写作品,把他口里讲的记录下来。她长得不好看,热情的重担却压在她身上。她是平民出身,长期在装订车间做女工,后来又在邮局,童年时代是在巴黎穷苦工人的闭塞环境中度过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压迫,工作劳累不堪,永远杂七杂八,没有新鲜空气,不得安静,从来没有单独的时间,不可能集中思想使自己的心灵退缩到不受干扰的地方。她心性孤傲,对于真理只有模模糊糊的观念,却抱着宗教般的热忱;有时夜里不点灯,却在月光下抄写雨果的《悲惨世界》,把眼睛都用坏了。她碰到艾曼纽的时候,他比她还更倒霉,有病而没有钱,她就献身给他了。

  这是她一生中头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爱情。因此,她如饥似渴地抓住他不放。她的感情对艾曼纽来说是个负担,他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是忍受她的爱情。她的忠诚使他感动,知道她是最好的女友,唯一把他当作一切,没有他就活不了的人。但即使这种感情也使他受不了。他需要自由。他需要孤独;而她的眼睛贪婪地求他看她一眼都使他厌烦,恨不得狠下心来说:“去你的吧!”她难看的外貌和生硬的动作也使他生气。虽然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并且瞧不起上流社会——因为他在他们面前显得更加难看,更加可笑——但他却能感到他们的高雅,上流社会女人的吸引力,而他毫不怀疑她们对他的感觉正如他对他的女友一样。他勉强装出不是发自内心的感情,至少要压制恨从心头起的阵阵恶感,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胸中虽然有一颗要做好事的心,同时也有一个要做坏事的恶魔。这种内心的斗争,以及意识到结果对自己不利,使他哑巴吃黄连似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所以也发到克里斯托夫头上来了。

  艾曼纽身不由己地对克里斯托夫有双重的反感:一重是从前妒忌的结果(这种童年时代的热情冲动还在继续下去,虽然妒忌的原因早已不存在了);另一重是热烈的民族主义激发的感情。他认为法国体现了上一代先进人物的美好理想:公正,同情,博爱。他并不认为法国是欧洲其他国家的对头,法国的繁荣并不靠别国的衰落;他只认为法国比其他国家更先进,就像一个正统的女王为大家的福利而统治——拿着理想之剑,领着人类前进。他宁愿看到法国灭亡,也不愿它犯下践踏正义的罪行。但他并不怀疑法国的正义感。他是一个纯粹的法国人,他的心灵接受的是只限于法国的文化传统,传统深刻的理性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他真心诚意地不把外国思想放在眼里,他采取的是居高临下、俯视外国的态度,如果外国人不甘拜下风,他就会火冒三丈。

  克里斯托夫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但他年纪更大,在生活中得到的教训更多,所以并不影响。即使这种民族自豪感会伤人,克里斯托夫也不会受到伤害;考虑到这是爱国心造成的幻觉,虽然太过分了,他也不肯批评这种神圣的感情。再说,各个民族都自命不凡地相信自己负有使命,那对人类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克里斯托夫觉得和艾曼纽距离很远,原因很多,但最使他感到痛苦的却只有一点,那就是艾曼纽说话的声调有时提得太高太尖。克里斯托夫的耳朵受不了这个罪。他不免做出愁眉苦脸来。他尽量不让艾曼纽看到。他专心听音乐而不看乐器。他只看到残废的诗人发射出英雄主义的美丽光辉,听到他谈起精神胜利是其他胜利的前驱,谈到征服天空,谈到“飞行的上帝”唤起群众,就像伯利恒的明星引起了群众的狂热,紧紧跟在后面,走向遥远的空间,或者栽了跟头立刻又站起来。

  这些光辉灿烂、显示力量的幻象并没有阻止克里斯托夫感到危险,预见到这冲锋的步伐、这越唱越响的新《马赛曲》会把人带到哪里去。他带着一点讽刺的意味想道(既不留恋过去,也不害怕未来):这些诗歌会引起歌手预料不到的反响,总有一天,大家会惋惜已经消失了的“市场”时代……那时的人多么自由!真是自由的黄金时代!再也过不上这样的好时光了。世界正在走向一个力量、健康、刚性行动的时代,也许是光荣的世纪,但却要受严格的控制,要守狭隘的秩序。我们不是诚心诚意呼唤这个铁的时代、古典的时代吗?这伟大的古典时代——无论是路易十四还是拿破仑时代——在我们远远看来,都是人类的高峰。也许那时的民族胜利地实现了他们国家的理想。

  但是如果你去问当时那些英雄:他们是怎么想的呢?你们的大画家尼哥拉·蒲参不是宁愿老死在罗马,也不愿回到呼吸不自由的故国吗?你们的巴斯加,你们的拉辛,都已经和世纪告别了。在你们伟大的人物中,还有多少个靠边站、受侮辱、受压迫的呢!即使莫里哀有苦也不说,只往肚子里吞——对于人们如此留恋的拿破仑,你们的父辈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幸福,就连英雄本人也不会料不到:他死之后,全世界都会如释重负地叹一口气……在为所欲为的皇帝周围,只剩下了思想的沙漠!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高挂着非洲的烈日……

  克里斯托夫并没有把他想到的都说出来。露点口风已经气得艾曼纽火冒三丈了,怎么能多说呢?但他隐瞒思想也没用,艾曼纽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更糟的是,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克里斯托夫看得比他更远。于是,他就更加生气。年轻人不肯原谅有远见的前辈逼着他们去看二十年后会发生的变化。

  克里斯托夫看出了他的心事,于是,想道:“他是对的。各人有各人的信仰。自己相信什么,就该相信什么。上帝也不许我扰乱他对未来的信心!”

  但只要他在场,双方就都不得安宁。两个性格不同的人在一起,无论怎样尽力压制自己,总有一方会压倒对方,而对方就感到受了屈辱。艾曼纽的傲气受不了克里斯托夫在经验和性格方面占有的优势。也许他在压制自己的感情,不许自己越来越喜欢克里斯托夫……

  他变得更难接近了。他关起门来,信也不回——克里斯托夫只好打消去看他的念头。

  到了七月初,克里斯托夫算算这几个月给他带来了什么:很多新思想,很少新朋友。光辉耀眼,但是不值一提的成就:在平庸的听众头脑里看到自己的形象和作品的反应,不是削弱了就是歪曲了,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有些人,他想得到他们的理解,他们对他却没有同情,拒绝和他接近,不让他加入他们那一伙,虽然他表示了愿望,要做他们的朋友;但他们的自尊心唯恐这个朋友会使他们相形见绌,所以心甘情愿把他当成一个对头。简单说来,他没有卷入他那一代人的潮流,而下一代人的潮流又不肯把他卷进去。于是,他孤立了,这并不足为奇,因为他整个一生已经习惯如此。但他认为经过这次新的尝试之后,现在他有权回到瑞士去隐居,去实现一个最近形成的计划。他年纪越来越大,心里翻天覆地想回故乡定居。家乡已经没有亲人,精神上的联系比这个外国城市还少;但家乡到底还是家乡:你虽不能要求血缘相同的人也有相同的思想,但你和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看不见的联系,你们的感觉都是读同一本大书,在同一个天地里培养出来的,你们的心灵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他高兴地把他在巴黎的失望告诉葛拉齐亚,并且打算回瑞士去,还开玩笑似的要求她同意,说是下星期就动身。但最后在附言中加了一句:“我改主意了:要晚点动身。”

  克里斯托夫完全信任葛拉齐亚;他把思想深处的秘密都告诉她。然而,还有一个心灵角落的钥匙没交出去,因为那个角落的往事不属于他一个人,也属于他爱过的死者。因此,他闭口不谈和奥利维有关的事。这并不是故意保密。他要和葛拉齐亚谈他的好朋友也无从谈起。她没有见过他……

  那天早上,他正在给他的女友写信,有人敲门了。这打搅了他,他一边抱怨,一边去开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要见克拉夫特先生。克里斯托夫一肚子不高兴地让他进来。他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眉清目秀,个子不高,腰身细长。他站在克里斯托夫面前,没有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抬起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瞧着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望着他那可爱的小脸微微一笑,小伙子也笑了。

  “那好,”克里斯托夫问他,“你来有什么事呀?”

  “我来……”小伙子说。

  (他心一慌,脸就红了,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来了,”克里斯托夫笑着说,“但你来干什么呢?瞧着我!难道你怕我吗?”

  “不怕。”

  “好极了!那么,先告诉我你是谁呀!”

  “我是……”小伙子说。

  他又打住了。他的眼睛好奇地向周围看了看,一眼看到了克里斯托夫的壁炉架上有一张奥利维的照片。克里斯托夫机械地顺着他的眼睛看去。

  “好!”他说,“大胆说吧!”

  小伙子说了:“我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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