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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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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巴底诺区,最高一层楼上。公共走廊里看得见几扇门。克里斯托夫去敲人家告诉他的那一扇,打开的却是隔壁的门。一个不大好看的年轻女人出现了,深褐色的头发遮住了前额,皮肤斑驳陆离——皱紧的脸上却有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她问他有什么事,神气显得信不过他。克里斯托夫说明了来意,在她追问之下,他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走出了房间,用身上带着的钥匙打开了隔壁的房门,但她并没有立刻请克里斯托夫进去,而是要他在走廊里等着,一个人进去后又冲着他的脸把门关上。 经过了这一番周折,克里斯托夫到底走进了这如临大敌的房子。他先穿过一间半空的餐室。里面只有几件破烂家具;没挂窗帘的窗口挂了一个大鸟笼,有十几只鸟在叽叽喳喳叫。隔壁房间一张破旧的长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他起来招呼克里斯托夫。这张瘦脸上流露出了心灵的光辉,这双天鹅绒美丽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这细长而灵巧的双手,残废的身体,有点沙哑的尖嗓子……克里斯托夫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艾曼纽!就是这个驼背的小工人,道是无辜却有幸……而艾曼纽突然站了起来,他也认出了克里斯托夫。 他们站着不说话。这时,两个人都看到了奥利维……他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伸出手来。艾曼纽往后退了一步。十年过去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怨恨,从前对克里斯托夫的妒忌,又从天性的阴暗角落里冒出了头。他站着不动,不敢相信,还有敌意——但等他看出了克里斯托夫激动的情绪,听到了他的嘴唇不出声地念着他们两个人都在思念的名字:“奥利维!……”他再也忍不住了,就立刻投入了克里斯托夫张开的双臂。 艾曼纽问道:“我知道你在巴黎。但是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克里斯托夫说:“我读了你新出的书,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吗?”艾曼纽说,“你认出来了?其实,我今天的一切都得归功于他。” (他避免说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忧郁地接着说:“他爱你甚于爱我。” 克里斯托夫笑了笑:“爱不计较多少,只是献出一切。” 艾曼纽瞧着克里斯托夫,看见他的眼睛流露出悲剧性的严肃认真,忽然一下,严肃心甘情愿地化为深沉而温柔的光辉。他握住克里斯托夫的手,要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就坐在他身边。 他们谈到过去的生活。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艾曼纽干过不少行当:排字工,糊裱工,小商贩,书店小伙计,讼客的书记,政客的秘书,新闻记者……在各行各业中,他都想办法狂热地自学。有时也有好人,支持这个精神旺盛的小家伙,但多数人是利用他的贫穷和才能。他却以惨痛的经验来丰富自己,结果总算没吃大苦就杀出了一条路,只是身体却虚弱不堪了。他学古代语文的才能出众(这在一个有人文主义传统的国家是不足为奇的),得到了一个研究希腊文的老神父的关怀和支持。 虽然他没有时间深入钻研,但思想受到了训练,风格属于一个学派。这个从人民大众的污泥坑里爬出来的穷小子,他的知识一鳞一爪都靠刻苦自学,当然漏洞百出,但他语言的表达力强,能用思想驾驭文字,那是市民阶层的后代受了十年高等教育也学不到的。他把这点归功于奥利维。当然,实际上别人也帮过忙。但在这颗心的茫茫长夜里,用星星之火来点燃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的,却不是别人,而只是奥利维。其他的人不过是给灯加油而已。 他说:“从他离开世界的那片刻,我才开始了解他。他对我说过的话,都深深地进入了我的内心。他的光辉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他谈到他的作品,谈到自认为是奥利维遗交给他的任务:唤醒法兰西民族的精力,点燃奥利维所预告的英雄理想主义的火炬;他要使自己成为响彻云霄,飞翔在战场上空,宣告未来胜利的声音;他在歌唱民族复兴的史诗。 他的诗歌果然是这个奇特民族的产品,经过了多少世纪,这个民族依然保留了古代克尔特族的香气,说也奇怪,还引以为傲地给自己的思想披上罗马征服者脱下来的战袍和法衣。他的诗里看得出高卢人的胆大妄为,如醉如狂的理性精神,冷嘲热讽,英雄主义,狂妄和勇敢混为一体,敢扯罗马元老的胡子,抢劫希腊的神庙,哈哈大笑地把标枪投向天空。但那一定要这个小驼子像他戴假发的祖先一样,当然也像他的子孙后代一样,把他的热情寄托在死了两千年的希腊英雄和天神身上。 这个民族奇特的天性和他们追求“绝对”的需要是一致的:他们的思想追随历史的陈迹,却以为是子孙后代会追随他们的思想。这种古典形式的限制反而使艾曼纽的感情外动更加激烈。奥利维对法国命运的信念是平心静气的,但到了他的门徒身上却变成了狂热的信仰。他如饥似渴地急于行动,十拿九稳能取得胜利。他想要胜利,就看到了胜利,并且为胜利欢呼。就是靠了这种激动人心的信仰,这种乐观主义的精神,他鼓舞了法国人民大众的心灵。他的书起到了战斗的作用。他把怀疑主义恐惧的阵营打开了一个缺口。年轻一代全都拼命追随在他后面,冲向新的命运…… 他越说越来劲儿;眼睛冒火,没有血色的脸上变得红一块、白一块,声音成了喊叫。克里斯托夫不得不看到这熊熊烈火和骨瘦如柴之间的鲜明对照。其实,他只隐约看到命运的嘲弄。歌颂力量的诗人赞扬激烈的体力活动,敢作敢为、敢于战斗的一代人,但他自己走起路来却不得不气喘吁吁,饮食都有节制,生活也很简朴,喝的是水,从不吸烟,没有情人,热情只能锁在心里,为了健康关系,不得不过着禁欲的生活。 克里斯托夫瞧着艾曼纽,觉得惊喜中夹杂了几分兄弟般的怜悯。他并不愿意流露出来,但大约是他的眼睛泄露了他的心情,要不然就是艾曼纽的自傲感受了伤还没有痊愈,以为在克里斯托夫的眼睛里看出了怜悯,这比怨恨还更可恶。他的热情忽然一下降温了。他不再说话。克里斯托夫枉然想恢复他的信心。他的心灵已经关了大门。克里斯托夫看得出对方受了伤。 带有敌意的沉默在延续。克里斯托夫站起来。艾曼纽把他送到门口,没有说话。他的行动暴露了他的残疾;他自己也知道,但因为傲气而装作不在乎;而他以为克里斯托夫看在眼里,于是,怨恨更加深了。 他正冷冰冰地和客人握手告别,却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按门铃。她后面跟着一个矫揉造作的青年。克里斯托夫在几次戏院首演之夜见到他老是面带微笑,叽叽咕咕,指手画脚,吻女人的手,从正厅前座把笑脸一直送到戏院后排。克里斯托夫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他“小白脸”——小白脸和他的女伴一见艾曼纽就拜倒在“亲爱的大师”面前,说些亲热而肉麻的客套话。克里斯托夫一边走,一边听见艾曼纽干巴巴的声音说他忙,不见客。他佩服这家伙不怕得罪人的本领。但是他不知道他对这些不识趣来打扰的人为什么不赏面子。原来他们只是口里说得好听,实际上一点也不能减少他的贫穷,就像音乐家赛查·法朗克的好朋友让他教钢琴过日子,一直到死也没有摆脱穷苦一样。 克里斯托夫还去看过几次艾曼纽。但他再也没有恢复头一次见面时的亲切感。艾曼纽见他时并不表示愉快,总是有所保留,疑虑重重。有时,他的天才需要发泄;克里斯托夫一句话使他心灵震荡;于是,他就放松自己;兴高采烈,让理想主义的灿烂光辉照亮了他灵魂的深处。然后,忽然一下,他的热情低落,又缩进了不怀好意的沉默之中;这时,克里斯托夫看到的是一个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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