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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这个坚不可摧的资产阶级对自己人很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人的价值,对其他人比较宽,因为他们认为外人的价值不高。对于住在本地的外国人,像克里斯托夫,德国的教授,政治避难者,他们甚至表现得更加宽大;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利害关系。再说,他们尊重智慧。先进的思想不会使他们惊慌不安,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后代不会受到影响。他们对待外宾和和气气,冷冷淡淡,保持距离。

  克里斯托夫用不着人家多说。他的感觉非常敏锐,只要一碰就会颤抖,他的内心暴露在外,非常容易随时随地看到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所以只好退缩回去。

  此外,请布劳恩看病的人,和他妻子来往的小圈子,都属于新教中最严格的一派。克里斯托夫受到他们双重的歧视,因为他出身于旧教家庭,而事实上他已经不信教了。在他这一方面看来,他又觉得许多事都和他格格不入。他虽然不再信教,但身上还有旧教一百年遗留下来的印痕:三分理性,七分诗意,醉心于大自然,懒得去解释或理解,只管爱或者不爱;习惯于思想感情和道德上的自由,这是他在巴黎耳濡目染不知不觉的收获。因此,他不可避免地要和这个虔诚信教的小团体发生冲突,他们夸张地显示了加尔文主义的缺点,那是一种宗教上的理性主义,剪断了信仰的翅膀,如何能在深渊上空飞翔?这种主义和所有的神秘主义一样,是从先验论出发的,所以引起了争议;这已经不是诗,也不是散文,而是散文化的诗。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骄傲,对理性——对他们的理性——绝对信仰,而这是危险的。他们可以不信上帝不信灵魂不灭,但不能不信理性,就像旧教徒信仰教皇,拜物教徒崇拜偶像一样。他们甚至没有想到这是可以争议的。生活实践和理性有矛盾也不管用,他们宁可否定生活。他们不懂心理分析,不懂天性,潜伏的力量,生活的根源,大地的精神。他们生拼硬造了一些幼稚的、简单化的、机械化的生活和生命。他们中间的一些人有学问,讲实际;他们读书多,见识广。但他们所读的,所见的,都不是事实的真相,而是抽象的归纳。他们贫血少肉,只有高尚的道德品质,却没有足够的人情味,这是他们最大的罪过。他们的心地纯洁,往往是真实的,高尚而且天真,有时却是喜剧性的,但不幸的是,在某些情况下,却变成悲剧性的了:纯洁使他们面对别人的冷漠、生硬、不动声色、不通人性毫不生气,稳如大山,令人吃惊。他们有什么可以犹豫不决的呢?难道真理、权利、道德不是在他们那一边吗?难道他们没有得到神圣的理性直接的启发吗?理性是无情的太阳;它发光,但使人眼花。在这干巴巴的光明中没有水汽,没有阴影,心灵的花朵会枯萎,血液会被吸干。

  然而,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东西对克里斯托夫说来是没有意义的,那就是理性。在他看来,理性的太阳照亮的只是无底深渊周围的悬崖峭壁,却没有照亮走出深渊的道路,甚至没有照出深渊到底有多深。

  至于艺术界,克里斯托夫没有多少机会,更没有愿望去和他们打交道。一般说来,当地的音乐家是老实的保守派,不是新舒曼派就是勃拉姆斯派的,克里斯托夫从前和他们交过锋。但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风琴师克拉勃,他开的甜食店很出名,是个好人,好音乐家,用他一个同乡的话来说,“如果他骑的飞马不是草料喂得太多的话”,他可以飞得更高——另外一个是年轻的犹太作曲家,有独特的才能,旺盛的精力,但有点乱,他卖瑞士的土产:木刻的山间别墅,伯尔尼的熊——瑞士的象征。这两个比别人更有独立性,当然是因为他们不把艺术当职业,他们本应该更容易接近克里斯托夫;若在别的时候,克里斯托夫也会有兴趣认识他们;但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他对艺术、对人的兴趣都减弱了;他感到他和别人的差异多于他们的共性。

  他唯一的朋友,可以吐露思想的知己,只有流过古城的那条河——也就是在北方滋润了故乡的那条莱茵河。在河畔,克里斯托夫可以回忆起童年的梦想……但在他为亡友而哀伤的日子,梦想也像莱茵河一样染上了阴沉沉的色调。在白日将尽时,他靠在堤岸的矮墙上,瞧着汹涌澎湃的大河,像是一片溶液,沉重,浑浊,匆忙,流个不停,仿佛是巨大的深色匹练,成千上万条小溪流水绞在一起,奔腾咆哮,时隐时现的漩涡,就像头脑发烧时看到的幻象,永远是刚刚成形,又永远消失了。在朦朦胧胧的河流上,像棺木似的漂浮着渡船的鬼影,但却没有一个人的形体。夜色越来越浓了,河流成了铜流。岸上的灯光照在漆黑一团的铜甲上,使铜甲也发射出阴光:有煤气灯昏黄的光,电灯像月色一样惨白的光,房屋窗后的蜡烛发出血红的光。河水潺潺声流入了黑暗,永远不息的潺潺声这样单调,使大河显得比大海还更凄凉……

  克里斯托夫吸入了这死亡与苦闷的单调声,待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他才走开,爬上陡峭的小路,踏着中间磨凹了的红色台阶回去;他身心疲惫,就靠着广场上的铁栏杆,广场已经空无一人,后面的教堂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高处的街灯照得砌在墙边的栏杆闪烁发亮……

  他不再明白人为什么而活。回想起他亲眼看到的斗争,他辛酸地佩服为信念而身体力行的人类。正面和反面的思想,运动和反动相继而来——民主制,贵族制,社会主义,个人主义,浪漫主义,古典主义;进步,传统——就是这样此起彼伏,没完没了。每一代新人都闹得热火朝天,和前人一样劲头十足,以为自己是唯一到达顶峰的人,并用檑木滚石把前人推下山去;他们手舞足蹈,大声疾呼,把权力和荣誉都归于自己;但是不到十年,他们又给新的胜利者用檑木滚石推下山去,烟消火灭了。现在又该轮到谁呢?……

  音乐上的创作已经不能给克里斯托夫做避难所;作曲总是断断续续,杂乱无章,漫无目标的。写作吗?为谁写作呢?为人类吗?他愤世嫉俗的尖刻情绪正在发作。为自己吗?他感到艺术的空虚,不能填补死亡造成的空缺。只有他盲目的生命力偶尔用粗暴的翅膀支持他,筋疲力尽,又一蹶不振了。他是在暗中咆哮的乌云。

  奥利维一死,他觉得一切皆空——一切。他拼命反对他过去生活中的一切,反对他以为和其他人共有过的思想感情。他现在觉得他过去是幻想的玩具,社会生活的基础是一大误会,而误会的根源来自语言……你以为你能和别人交流思想吗?其实,你们之间只有语言文字的关系。你说的和听的都是字;但没有一个字在两张嘴里有同样的意思。这还不算什么,没有一个字,连一个也没有,会有生活中的全部意义。语言文字超过了生活现实。你口里说爱和恨……其实,生活中既没有爱,也没有恨,既无朋友,也无敌人,既无信心,也无热情,既没有好,也没有歹。

  只有从死了几百年的太阳里落下来的回光返照……朋友吗?那只是有些人口头上的名词!……事实已经黯然无光了!他们的友谊算什么?在一般人看来,什么是友谊?一个自命为朋友的人,一生中用了几分钟黯淡的时间来想念自己的朋友?他为朋友牺牲了什么?不用说必需的时间,就是多余的、懒散的、苦恼的时间,又牺牲了多少?我为奥利维牺牲了什么?——因为克里斯托夫并不把自己当作例外,在他认为一切皆空时,只不包括奥利维一个人——艺术也并不比爱情更真实。它在人生中到底占了什么地位?那些说自己热爱艺术的人是怎么热爱的?……人的感情肤浅得难以想象。除了传种的本能——那是万物共有、主宰世界的力量——以外,感情只剩下了一堆灰烬。大多数人都生命力不足,不能整个投入热情中去。他们精打细算,谨慎到了吝啬的地步。他们做什么事都只肯出一点力,不肯全力以赴。一个毫不计较地献身于任何事,受任何苦,爱就全心全意爱,恨就全心全意恨的人,那是一个奇迹,是全世界难找到的伟人。热情也和天才一样是个奇迹。这等于说热情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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