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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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又走上了征途;他的脚步似乎恢复了以前的自信;对痛苦,他的内心已经关上了门,对别人,他从来不谈苦;他自己呢,也避免和痛苦单独见面,他显得平静了。 “真正的痛苦,”巴尔扎克说,“是表面上平静却在深处铺床定居的痛苦,它看起来睡着了,其实,却在不断地腐蚀灵魂。” 认识克里斯托夫的人见他来来去去,弹琴作曲,甚至说说笑笑——他现在会笑了!——会感到这个人虽然精力充沛,眼睛里燃烧着生命的火光,但在生命的最深层,却已经有了魂销梦断的残痕。 自从他对生活恢复兴趣之后,他就应该设法维持生活。问题并不是要离开这个城市。瑞士是最安全的避难所;哪里还找得到这样殷勤的主人呢?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寄人篱下。虽然布劳恩不肯接受他的钱,但他如果不能教音乐课赚点钱来付膳宿费,他又于心何安呢?然而,教课谈何容易!他轻举妄动参加革命的消息已经传开;资产阶级家庭不愿意接受一个危险分子,他至少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因此,也不是个“受欢迎的”人。幸而他在音乐界有了名声,加上布劳恩采取的措施,他到底打开了四五家人的大门,他们不是胆子大点,就是好奇心强,或者为了艺术上赶时髦,要冒充风雅。但是他们并不因此而不加防范,倒在师生之间保持了敬而远之的距离。 布劳恩家的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上午,各人去做各人的事:医生出诊,克里斯托夫教课,布劳恩太太上市场或帮助人。克里斯托夫大约一点钟回来,总比布劳恩早,布劳恩不要人等他吃午餐,于是,年轻的主妇和客人先吃。这对客人来说并不愉快,因为他对她并没有好感,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谈。她当然不会意识不到他的印象,但是积习难改;她既懒得打扮,又不愿伤脑筋,她从不先开口对克里斯托夫说话。她的举动和装束都没有风度,笨拙、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何况克里斯托夫这样对女性美特别敏感的人。他一想到巴黎女人的绰约风姿,再一看到安娜,心中不由想道:“她多么难看啊!” 但是这话并不公平;不久,他就注意到了她的头发、双手、嘴巴、眼睛都自有其美——尤其是那难得一见、躲躲闪闪的目光更吸引人。但他对她做出的评语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为了礼貌,他把谈话当做义务,但是很难找到话题;她也帮不了一点忙。有两三回,他试着问她的故乡、丈夫和她本人的情况,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她的回答都是人云亦云;她要装出笑容,越装越不自然,笑是挤出来的,说话听不清楚,每个词都头重脚轻;每句话一说完又接不下去,沉默得令人难堪。 克里斯托夫结果尽量少对她讲活,她也觉得如释重负,很感激他。医生一回家,两个人心上的石头才下了地。布劳恩总是脾气好,叫叫嚷嚷,忙忙碌碌,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他能吃能喝,能谈能笑。和他在一起,安娜也能说上两句;但他们两个谈的问题不过是吃了什么菜,什么东西卖什么价钱。有时,布劳恩会笑她参加的慈善事业,牧师的传道说教。那时,她会绷起脸来,不说话,直到吃完了还生闷气。医生讲的往往都是看病的事;他眉飞色舞,不厌其烦地大讲那些令人恶心的病症,把克里斯托夫气得要命。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怪相,却使医生哈哈大笑。布劳恩立刻不讲了,笑着向他的朋友道歉。但到了下一餐,他又照样讲起来。这些医院里的低级笑话似乎能使面无表情的安娜开心。她闭上的嘴忽然会迸出神经兮兮的粗野笑声。其实,也许她和克里斯托夫一样厌恶这种笑话。 下午,克里斯托夫很少出去教学生。他在医生出诊时,往往同安娜待在家里。但他们并不见面。各人做各自的事。起初,布劳恩请克里斯托夫给他妻子上几次钢琴课,据他说,她还能欣赏音乐。克里斯托夫要安娜弹琴给他听。她虽然没有什么兴趣,却也用不着再三邀请;但她弹得总是没有韵味,非常机械,难以想象地缺乏感情;每个音符都同样用力;没有抑扬顿挫,在翻一页乐谱时,哪怕一个乐句只弹一半,她也冷冰冰地停下来,不慌不忙,再弹下一页的头一个音符。 克里斯托夫气得要命,好不容易才压下火气,没有说出粗话来,只好不等曲子弹完,就走出去算了。她却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一直弹到最后一个音符,并不觉得他这样的不礼貌伤害了她,使她难为情;她甚至没有发现他失礼了。但是他们之间再也不谈音乐问题。有几个下午克里斯托夫出去教课,如果他提前回来,就会发现安娜在练习弹琴,她弹得很执着,但是既无热情,也无兴致,同一个节拍重复四五十遍既不嫌累,也不起劲。当她知道克里斯托夫在家时,却从来不动乐器。她不出外参加宗教活动,就把时间都用在家务上。她缝缝补补,要女佣干这干那;她关心整齐清洁,几乎成了癖好。她丈夫认为她是好妻子,只是有点古怪——“天下女人都是一样。”他说——但是她也像“天下女人一样”老实。关于最后一点克里斯托夫心里有保留意见,觉得这样分析心理未免过于简单;但他又想:这到底是布劳恩的事,与己无关,就不再想了。 晚餐后,三个人待在一起,布劳恩和克里斯托夫谈天,安娜干活儿。在布劳恩的请求之下,克里斯托夫又同意弹琴了;在面对花园的阴暗客厅里,他一弹就弹到深夜。布劳恩听得出神……有些人热爱他们理解,甚至完全误解的作品,难道我们没见过吗?——其实,他们热爱,正是因为理解错了;如果理解正确,还会热爱吗?——克里斯托夫也不再生气;他一生已经见过多少蠢材啊!但听到布劳恩在不该赞叹的地方居然发出了古怪的赞叹声,他就停止弹琴回到楼上房间去了。布劳恩到底猜到了原因,也就不再发表他的高见。此外,他对音乐的爱好很容易得到满足;专注听音乐不能超过一刻钟,否则就会打瞌睡,或者看报,让克里斯托夫自便。安娜坐在大厅里首,一句话也不说,活计放在膝上,似乎在干活儿,但瞪着眼睛,双手一动也不动。有时,她曲子听到半中间却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克里斯托夫又恢复了精力。布劳恩笨拙而亲热的好心好意,屋子里的清静,有规律的日常生活使人得到的休息,特别丰盛的日耳曼式的饮食,使他结实的身体又得到了恢复。身体的健康虽然还原了,但精神的机制却一直是病态的。再生的精力反倒加重了心灵的混乱,精神没有恢复平衡,就好像船上压舱的重量不够,一有风浪就会颠簸一样。 他的孤独感很深,和布劳恩没有精神上的亲切交流,和安娜的关系几乎只限于早晚打个招呼。学生对他更采取了敌视的态度,因为他隐瞒不住他的观点,认为学生根本不是学音乐的材料。他不认识别人。这也不能怪他,自奥利维死后,他就深居简出,别人对他敬而远之。 他住的那个老城人很聪明,能力很强,有贵族的傲气,各人闭关自守,自满自足。他们是资产阶级中的贵族,对工作,对高级的文化都有兴趣,但是狭隘,对宗教虔信,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和全城都高人一等,喜欢全家离群索居。古老的家族有许多分支。每一家都有接待亲属的日子。其余的时间就不大开门。这些实力雄厚的家族有百年积累的财富,但是用不着宣扬自己。他们互相知根知底,这就够了;外人的意见无关紧要。有些百万富翁穿得和小市民没有差别,津津有味地说着家乡的土话,天天自觉上班,一生都不改变,即使到了最勤劳的人也要退休的年龄,他们也不退下来。他们的妻子以治家有方而自豪。女儿出嫁不给嫁妆。 富豪都要子女像自己一样辛辛苦苦地去挣他们的家业。日常生活过得非常俭朴。但他们巨大的财产有一个高尚的用途,那就是收藏艺术品,捐献给画廊,给社会慈善机关;他们不断地把巨额的款项,几乎总是隐姓埋名地捐给慈善事业基金会,或给博物馆增加珍品。这样伟大而可笑的胸怀是属于另外一个时代的。他们这个小天地似乎不知道外面还另有天地——其实,他们是知道的,因为他们要做生意,要扩大关系,要儿子去远方长期游学——对他们来说,伟大的名声,外国的名人,都要得到他们承认,受到他们欢迎,才能算数——他们对自己也执行严格的纪律。他们互相支持,互相监督,结果产生了一种集体意识,掩盖了个人的分歧——在宗教意识一致与道德观念一致的掩盖下,个性强的个体消失了。 大家都参加宗教仪式,大家都有信仰。没有人敢怀疑,即使有也不敢承认。不可能了解他们内心深处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门关得很紧,不让外人看见,尤其是因为他们知道受到严密监视的包围,而且每个人都自认为有权看透别人的内心。据说,甚至已经离开家乡、自以为摆脱了拘束的人——只要一踏上故土,就会被本地的传统、习俗、风气紧紧抓住,即使最不信教的人也不得不立刻参加仪式,信仰宗教。在他们看来,没有信仰是违反天性的。没有信仰的是下等人,没有教养。不能容许他们小天地中的人逃避宗教义务。谁不参加宗教仪式就是自居化外,不再受本阶级接待。 这种纪律的压力还显得不够。这些人觉得阶级的联系还不够密切。于是,在大团体的内部又组织了许许多多小团体,好把他们完全束缚起来。小团体一算有好几百个,数目每年都在增加。团体名目繁多:慈善事业的,宗教兼商业的,艺术的,科学的,唱歌的,音乐的,思想修养的,锻炼身体的,为团结而团结的,为共同娱乐而组织的;还有街坊联谊会,同业公会;还有地位相当、财产相等、体重相近、名字相同的人也组织了各种小团体。据说,有人想组织一个无团体者联合会,但找来找去,还凑不足十二个人。 在城市、阶级、团体三重紧身衣的束缚之下,一个人的心灵就给丝线绑住了。暗中的约束抑制了人的性格。大多数人是从小就习惯了的——已经有几个世纪了;他们认为约束是正当的;如果不穿紧身衣反倒是不正当、不成话了。看到他们满意的笑容,谁也猜想不到他们会有什么不方便。但人的天性却受不了,要报复。隔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个性倔强的反抗者,一个生命力强的艺术家或者不受拘束的思想家,他们毫不客气地挣脱锁链,给当地的卫道士制造麻烦。卫道士很聪明,如果他们不能把造反派扼杀在摇篮里,或者不能在战斗中占上风,他们从来不会坚决要战斗——搞得不好反会爆出丑闻——他们就进行笼络。画家么?把他们送进美术馆;思想家吗?那就送进图书馆。 造反派声嘶力竭地说些骇人听闻的攻击言论,他们假装没有听见。他大声疾呼要独立自主也没有用,他们使他同流合污。就是这样,反抗的毒素消失了作用。这叫作因势利导疗法——但是这种情况很少见,大多数反抗都来不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一潭死水的家族封锁了不足为外人道的悲剧。往往有个家族成员不声不响,不明不白地跳了河。或者有人无缘无故半年足不出户,或者把妻子送进了疗养院,好医治精神病。大家谈起这些事来随随便便,仿佛这是自然的事;心平气和是当地人的特点,即使面对痛苦或死亡,他们也无动于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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