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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克里斯托夫就这样想;人生却在准备证明他想错了。奇迹到处都有,就像两块石头一撞就会迸出火花一样。我们猜想不到魔鬼就睡在我们心里……

  “……说话声音要轻!莫把魔鬼惊醒!……”

  一天晚上,克里斯托夫随兴所至弹起琴来,安娜就站起来走了出去,克里斯托夫弹琴时,她总是这样的。似乎音乐使她感到厌烦。克里斯托夫已经不把这放在心上,也不在乎她怎么想。他接着弹他的;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要把他弹的记下来,立刻停止弹琴,跑到他房里去拿他所需要的纸。他打开隔壁房间的门,一头撞进黑暗之中,不料在门口猛然撞到了一个僵硬笔直地站着的人。那是安娜……这突然而来的撞击吓得少妇叫了一声。克里斯托夫唯恐撞痛了她,就着急地握住她的双手。手是冰冷的。她似乎在发抖——大概是吃了一惊吧?她含糊地解释说:“我在餐厅里找……”

  他没听见她找什么?也许她根本没有说。他只觉得奇怪:没有灯怎能找东西?但他已经习惯于安娜的怪脾气,所以也不在意。

  一个小时以后,他又回到了小客厅,和布劳恩夫妇共度这晚上的时光。他坐在桌子前,在灯下写作。安娜坐在右边,在桌子的另一头,缝缝补补,埋头干活儿。在他们后面,布劳恩坐在壁炉旁边的矮椅子上看杂志。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断断续续地听见雨点沙啦沙啦地落在花园的沙路上。

  克里斯托夫怕打搅,身子转过去四分之三,背对着安娜。在他对面墙上挂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看得见桌子、灯和埋头工作的两张脸。克里斯托夫仿佛感到安娜在看他。他起初并不在意;但老想到这件事真讨厌,他就抬起头来看看镜子,果然看见……她的确在瞧他。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他也愣住了,就屏住气,在镜子里看她。她不知道他在观察。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向来严肃而沉默的表情显得凝聚,更粗野了。她的眼睛——这双看不透的、不相识的眼睛——正盯着他:眼色是暗蓝的,眼珠很大,眼光既热烈又冷酷;盯住他的眼睛仿佛在搜索他的心,带着一股虽不出声却不放松的热情。这是她的眼睛吗?难道这可能是她的眼睛?他看是的,但他不信。他当真看到了吗?他忽然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低下去了。他设法要和她交谈,要勉强她抬起头来正面看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答话了,但还低头干活儿,眼睛依然深藏在淡蓝的眼皮和又短又密的睫毛构成的看不透的阴暗里。如果克里斯托夫不是自信亲眼目睹的话,他真会怀疑自己又上了幻想的当。但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然而,他的精神又集中起来工作了,他对安娜并不太感兴趣,这个奇怪的印象也就不会长久缠住他。

  一个星期之后,他在试弹一支新作的歌曲。布劳恩也有个怪脾气,喜欢摆摆丈夫的派头,逗逗妻子,要让她唱唱歌或弹弹琴,这个晚上,一定要她表演。平时,安娜只干巴巴地说声不行;然后,不管丈夫是要求,恳请,还是逗弄,她都懒得回答,只是咬紧嘴唇,仿佛没听见。这一次,使布劳恩和克里斯托夫大出意外,她居然收拾好活计,站了起来,向着钢琴走去。这支新歌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她却唱了起来。这真像个奇迹——简直就是奇迹。她的声音深沉,一点也不像她平时那样沙哑、模糊。第一个音符开始,她就唱得既稳又准,一点也不困难,一点也不费力,使乐句显得有气魄,既动人,又纯洁;她自己也升华到了热情洋溢的状态,连克里斯托夫都震颤了,因为在他听来,她唱出了他内心的声音。在她唱的时候,他目瞪口呆地瞧着她,这一回他才头一次看出了她的真面目。他看见她蒙眬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火光,热情奔放的大嘴镶着轮廓鲜明的嘴唇,放纵欲望的笑容显得有点沉重残忍,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齿,一只健美的手放在琴谱架子上,结实的身体受到了衣着的束缚,因为生活太简朴而消瘦了,但还是看得出青春的活力,匀称的体形。

  她唱后又去坐着,手放在膝上。布劳恩说了句好话,但嫌她唱得不温柔。克里斯托夫没说什么。他瞧着她。她知道,茫然笑了。那天晚上,他们之间是无声胜有声。她明白刚才超越了自己,也许是第一次实现了“自我”。但她并不明白是怎么搞的。

  从这一天起,克里斯托夫开始注意观察安娜。她又恢复了沉默寡言、冷漠无情、拼命干活儿的状态,使她丈夫恼火。其实,她是要麻痹动荡不安的天性,消除隐约出现的念头。克里斯托夫枉然想摸她的底,他在她身上看到的只不过是当初那个拘谨的小市民。有时,她什么事也不做,瞪着眼睛出神。离开她时,她是这样,一刻钟后看到她时,还是这样,她一动也不动。她的丈夫问她在想什么,她才从迷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微微一笑,说她什么也不想。而她说的倒是实话。

  没有什么情况能够使她心慌意乱,失去镇静。一天她正在梳妆,酒精灯爆炸了。突然一下,安娜被火围住。女仆赶快跑开,高声呼救。布劳恩也慌了手脚,叫得像是他烧伤了。安娜撕开了寝衣的搭扣,把着了火的裙子从下身脱掉,踩在脚下。克里斯托夫糊里糊涂抓了一个水瓶,慌慌张张跑来,看见安娜只穿了一条衬裙,光着胳膊,站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用两只手去扑灭窗帘上的火。她烧伤了,但是不说,仿佛只怪人家看见她赤身露体似的。她脸红了,很不自然地用两条胳膊遮住肩头,露出有失尊严的神气,走到隔壁房间里去。克里斯托夫佩服她的泰然自若,但说不出她的镇静是表示勇敢呢,还是感觉迟钝呢?他倒倾向于是麻木不仁。实际上,这个女人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克里斯托夫怀疑她根本没有感情。

  等到他亲眼目睹了另外一件事,他更觉得他的怀疑不错。安娜有一条黑色的小狗,眼睛既伶俐又驯良,成了全家的宠儿。布劳恩喜欢它。克里斯托夫关在房里要工作时,往往把它带去,把门一关,却不工作,反倒同它玩起来了。他出门时,它在门口等他,跟着他寸步不离;因为他散步要有一个伴。它在他前面跑,四条小腿不擦地跑得像飞一般。它跑跑停停,因为跑得快而得意扬扬;它瞧瞧他,并且挺起胸来。它要炫耀自己,会对一块木头狂吠;但一看见远处有条狗,它就赶快退了回来,战战兢兢地躲在克里斯托夫的两腿之间。克里斯托夫笑它,也喜欢它。自从他不和人往来之后,倒觉得和动物更亲近,感到它们可怜。这些可怜的小动物,只要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你绝对掌握了它们的生死大权,如果要虐待这些完全信任你的弱小动物,那真是滥用权力,令人厌恶。

  可爱的小黑狗虽然对大家都亲热,但还是特别喜欢安娜。安娜并没有做什么事来赢得它的喜爱,只是高兴抚摩它,让它蹲在膝上,喂它吃东西,总而言之,女主人的喜爱充其量不过如此。有一天,小黑狗不小心被压在汽车轮子底下。它几乎是在主人眼前给压倒的。那时它还没死,叫得很惨。布劳恩连帽子也来不及戴,就跑了出去,抱起这血淋淋的小动物,至少要尽力减轻它的痛苦。安娜过来看了一眼,连腰也没有弯下,就露出厌恶的神气走开了。布劳恩眼睛里含着泪水,无可奈何地看着小生命垂死挣扎。克里斯托夫捏紧了拳头,在花园里大步走着。他听见安娜平静地吩咐女仆做事,就问她:“难道你不难过?”

  她答道:“谁也救不了它,是不是?那还不如不想反倒好些。”

  他不禁恨起安娜来了;然后一想,觉得她的回答荒唐,倒笑了起来。他自言自语说:安娜有什么秘诀,可以不去想难过的事,如果能告诉他倒也好了;又说:那些侥幸没有感情的人,生活反倒容易过啊。他想到万一布劳恩死了,安娜也不会太难过的,于是,他又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结婚。单身的生活在他看来并不那么难过;习惯的锁链把你的一生和一个恨你的人结合在一起,或者(更坏的是!)和一个不在乎你的人结合,那才真要了命。肯定地说,这个女人谁也不爱。虔诚信教使她的心干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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