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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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就关上门待在家里,只接触几个老朋友。他好久没上亚诺家去了,现在才有空去看他们。亚诺太太白天多半是一个人过,所以有时间为别人着想。她想到奥利维离开之后,克里斯托夫会感到空虚,就克服了自己的腼腆,请他到家里来吃晚餐。如果她胆大一点,本来可以主动提出为他收拾房间的;但她没有勇气;这样当然更好,因为克里斯托夫怕人打扰。但他接受了邀请来吃晚餐,后来成了习惯,晚上常到亚诺家来。 他发现这个小家庭老是那样平静,温存的气氛中有几分忧郁,比以前显得更灰色了。亚诺正处在精神消沉的时期,教书生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种生活令人疲倦,每天老一套重来复去,都和头一天一样,就像一个在原地打转的轮子,永远不停,但从来也不前进一步。这个老好人虽然耐性好,也不免会灰心失望。有些不公平的事使他动了火,他觉得自己热心也没有用。亚诺太太说些好话来安慰他;她总显得那样心平气和,但是人却消瘦了。克里斯托夫当她的面祝贺亚诺有位好太太。 “是的,”亚诺说,“她是个好女人,什么事也不会使她心慌意乱。她和我结合真是运气好。如果她也受不了我们的生活,那我想我一定要完蛋。” 亚诺太太脸红了,没有说什么。然后,她用平稳的声音谈起别的事情。克里斯托夫一来总会产生好效果,因为他带来了光明;这对他自己也有好处,他很高兴从他们的好心好意中得到温暖。 这时,另外一个女朋友走进了他的生活。或者不如说,是他去找她的;因为她虽然愿意认识他,但并没有下功夫来找他。她是个二十五岁的音乐家,得了国立音乐学院的钢琴金奖,名叫赛西尔·芙莱莉。她个子不高,相当结实,眉毛很浓,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鼻子小而粗,鼻尖有点红,而且往上翘,有点像鸭嘴,嘴唇厚,显得老实、和气,下巴很有劲儿,有骨又有肉,额头不高,但是很宽。浓密的头发绾成一个髻,卷在后颈窝上。胳膊粗壮,手大得正好弹钢琴,拇指分开,指头是方方的。给人的总体印象是精力充沛,健康得像个乡下人。她和母亲住在一起,相处很好;母亲是个好人,对音乐并没有兴趣,但是也谈音乐,因为听得多了,对于音乐界的大事,她也不是茫然无知。女儿过着普通的生活,整天教课,有时也开音乐会,但没有什么人把它当作一回事。她回家很晚,不是走路,就是坐街车,身体累坏了,脾气却累不坏;她一练琴就来戏,还自己缝帽边,有说有笑,挣不到一个钱,她也白唱给你听。 生活没有给她优待。她知道靠自己努力争取到的一点福利是多么有价值,知道小事情、在境遇方面或才能方面难以察觉的微小进步能使她多么快乐。不错,只要她这个月比上个月多挣了二十法郎,或者练了几个星期都没有弹好的一段肖邦的钢琴曲,到底弹得不错了,她就感到心满意足。她的工作不算太多,正好适合她的能力,就像保健体操一样使她轻松愉快。弹琴,唱歌,教课,这些有规律的正常活动使她满足得有一种愉快感,同时又使她享受到中等的舒适生活和平稳的成就。她的胃口很好,吃得多,睡得着,从不生病。 她为人正直,通情达理,谦虚谨慎,心理平衡,没有烦恼,因为她只管现在,不管过去和将来。又因为她身体好,生活似乎不担心命运的风险,所以她几乎一直过得很快活。她喜欢弹钢琴,干家务,谈天说地,或者无所事事。她会生活,不是一天一天过日子——她既节省,又有预见性——而是一分钟也不错过。并没有什么理想主义在推动她;如果说有的话,那也只是中产阶级的理想,平心静气地体现在她的种种行为和思想中;那就是心平气和地爱她所做的事,而不管做的是什么。她星期天上教堂;但宗教情感在她的生活中并不占什么地位。她佩服克里斯托夫那样有信仰或有天才的热心人;但她并不羡慕他们,她要他们的天才和苦恼有什么用呢? 那么,她怎么能感到他们的音乐天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她能感到。她比其他钢琴家高出一头的地方,就是她身心的合理平衡;她的生命力很丰富,却没有个人打算,别人的热情就可以借她这块土壤来开花结果了。她并不在乎。艺术家呕心沥血的热情,她能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却不受感染;她只感到艺术的力量和演奏后的疲劳。琴一弹完,她满身是汗,筋疲力尽;静静地微笑着,她满足了。 克里斯托夫有一天晚上听了她的演奏,印象异常强烈。音乐会结束后,他去向她握手致贺。她非常感激,因为来音乐会的人很少,她不太容易听到好评。她既不会拉帮结派,又不会拉拢听众;既没有与众不同的夸张技巧,也没有演奏名曲的新奇手法;既不能自命是演奏巴赫或贝多芬这类大师的专家,对自己的演奏也提不出什么理论,只能老老实实把自己感觉到的表现出来——因此,没有人注意她,评论家根本不知道她,因为没有人说她弹得好;而他们自己又分不清好坏。 克里斯托夫时常见到赛西尔。这个又动又静的女人像个谜似的吸引着他。她精力旺盛,但不热衷于名利。她的名声不响使他愤愤不平,提出来要《大日报》的朋友说公道话。虽然她喜欢有人赞美,但却要他不必求人帮忙。她不愿意争名夺利,浪费工夫,引人妒忌;她只想平安无事地过日子。人家不谈论她,岂不更好!她并不妒忌别的钢琴家,他们的技巧高明,她会头一个鼓掌喝彩。她既没有雄心,也没有欲望。她精神上太懒了。在她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急着要做的时候,她就什么事也不做,甚至连想也懒得想;夜里,她躺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从不胡思乱想。她不像那些念念不忘结婚、唯恐到了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有人问她是不是喜欢有个好丈夫。 “得了!瞎操心干吗?”她会说,“为什么不去想一年挣五万法郎呢?有什么,就要什么。如果有人上门,那当然好。如果没有,那就算了。总不能够因为没有蛋糕吃,就说白面包没有吃头吧?何况是一个吃惯了硬面包的人呢!” “再说,”母亲接过话来,“还有很多人并不是每天都有面包吃的!” 赛西尔有理由不相信男人。她的父亲就既懦弱,又懒惰,几年前去世了;他对不起妻子儿女。她还有个不成才的弟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事;隔得越来越久,他才来上一回;一来就是要钱,母女两个都怕他,觉得他丢家里的脸,又怕他不知道哪一天会干出见不得人的事;然而,大家还是疼他。克里斯托夫碰到过一回这个弟弟。他在赛西尔家的时候,有一次听见门铃响,母亲就去开门。接着,隔壁房间就响起了谈话的声音,有时声音很响。赛西尔似乎慌了,也到隔壁去,只剩下了克里斯托夫一个人。争吵越来越厉害,陌生人的声音听来像威吓了;克里斯托夫觉得不能不闻不问,打开门来要去干涉。他只看到一个有点畸形的年轻人背向着他,赛西尔就朝他冲了过来,请他回原来的房间去。她自己也跟着回来,两个人坐着没有话说。在隔壁房间里,陌生人还喊叫了几分钟,然后才走,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这时,赛西尔叹了一口气,对克里斯托夫说:“是……是我的弟弟。” 克里斯托夫明白了。 “啊!”他说,“我也有一个……” 赛西尔又亲切又同情地握住他的手:“你也有?” “是的,”他说,“一家没有一个就不热闹。” 赛西尔笑了;他们不再谈弟弟。她不喜欢这种使家里热闹的事,也没有打算结婚的念头,为男人伤脑筋太不值得。她觉得还是独立生活更好,这种自由生活使她母亲老是叹气,但她却不愿失掉自由。如果她要醒着做梦的话,那就是想——有朝一日,天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住到乡下去。但她懒得去一五一十地想象乡下的生活,因为想这种渺茫的事太累人了,还不如去睡觉,或者是做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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