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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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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的空中楼阁还没有建筑起来之前,她到了夏天就在巴黎郊区租上一座小房子,单独和母亲住。坐火车去那里,要走二十分钟。房子离孤零零的车站还相当远,在一大片荒地当中;而赛西尔往往要夜里才回来。可是她并不害怕;也不相信有什么危险。她家里有一支手枪,但她老是忘了带上。再说,即使带了,她也不大会用。 克里斯托夫来看她的时候,总是要她弹琴。他很高兴看到她能深入理解音乐作品,尤其是他一句话就指明了道路,教她如何表达感情的时候。他发现她的声音很好听;她自己却不知道。他要她练唱,教她唱德国的古老歌谣,或是他自己作的曲子;她唱得很来劲儿,并且越唱越好,出乎他们两个人的意料。她很有天分。音乐的火花神奇地落在这个小资产阶级的巴黎少女身上,但是她却缺少艺术情操。他把她叫作“夜莺”。她有时也谈音乐,但谈的总是实用观点,从来不谈音乐表达的感情,仿佛她关心的只是歌唱和钢琴的技巧。她和克里斯托夫在一起而不弹唱的时候,最经常谈到的是家务、烹调、家庭生活这些中产阶级爱谈的话题。克里斯托夫要是和别的女人谈到这些题目,他连一分钟都会受不了,但和“夜莺”谈起来却挺自然。 他们就是这样面对面地度过了好些晚上,两个人真诚地相爱,他们的感情不是激流,而几乎是冷静的。一天晚上他来晚餐,谈得比平时晚,忽然下起暴风雨来。他本要去赶末班火车,那时风雨正大;她就对他说:“不要走了!明天早上再赶车吧。” 他睡在小客厅里一张临时铺好的床上。薄薄的隔板把客厅和赛西尔的卧室分开;门也没有关上。他在床上听得到隔壁的咔啦响,还有少女平静的呼吸声。过了五分钟,她就睡着了;不久之后,他也一样入睡,没有丝毫杂念掠过他们心头。 同时,他又交了一些新朋友,都是慕名而来信的。他们多半住在离巴黎很远的穷乡僻壤,从来没见过他。即使是初步的成功也有一点好处:能使成百成千的群众知道这个艺术家,而如果没有报上这些胡言乱语的文章就不行。克里斯托夫和这些群众中的几个人取得了联系。那是一些孤独的年轻人,过着艰苦的生活,全心全意想要达到一个理想,但是并没有把握,他们贪婪地要从克里斯托夫的友情中汲取营养。 还有一些外省的小人物,读了他的歌曲,就像老苏兹一样给他写信,表达他们感到的共鸣。再有一些贫穷的艺术家——其中有一个作曲家——他们不但没有取得成功,而且不会表现自己,看到克里斯托夫表达了他们的思想,简直快活得要命。而这些人中最可爱的——也许是那些不署名的读者,他们以为这样可以更自由地说话,可以天真无邪地向这位老大哥倾吐衷肠,得到他的支持。克里斯托夫想到如果他能认识这些可爱的人多好,可惜他不能分享他们的情感;于是,他只好吻着一封陌生人的信,就像陌生人吻着他的《歌曲集》一样;于是,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相同的话:“每一页吐露的都是好意!” 就是这样,按照宇宙发展的惯例,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小群有才华的人,他们从他身上汲取营养,同时也滋养了他。这一小群人越来越扩大,最后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集体灵魂,就像一个光明世界,一个在太空中遨游的精神星球,唱出了友爱的歌声,引起了其他星球的和谐共鸣。 克里斯托夫和他那些神交的朋友之间织起了一张神秘的联系网,他自己的艺术思想也起了革命性的变化,变得更广阔,更有人民性了。他不再愿意看到音乐只是一种自言自语的独白,更不愿意它成了只有同行才懂的巧妙结构。他希望音乐是人类心灵的交流。艺术如果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同是没有生命力的。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即使在最孤独的时刻,也在他的艺术中表现了宗教信仰而和整个人类联系在一起。亨德尔和莫扎特,在他们那种环境之下,都是为公众,而不是只为自己创作。就连贝多芬心中也不是没有群众。这才是正常的、健康的。人类应该提醒天才:“你的艺术中有什么是为我而创作的?如果没有,那就去你的吧!” 在这种限制之下,头一个得到好处的,是天才的艺术家。当然,也有些大艺术家表现的只是自己。但最伟大的艺术家,他们的心只能是为大众而跳动的。谁想面对面地亲眼看看活生生的上帝是什么样子吗?那不必上穷碧落,下到你思想的荒漠中去寻找,因为他就在对人类的爱之中。 当时的艺术家是远远没有这种人类之爱的。他们写作只是为了一小撮爱好虚荣、不要政府、脱离社会生活的精英,这些精英引以为荣的是和其他人没有共同的情感,而且把情感看成儿戏。为了与众不同而割断生活联系,这是什么光荣?那还不如死了更好。我们呢,我们要和活人在一起,要喝大地的奶汁,要汲取人类最圣洁的感情,要像他们一样爱家庭,爱土地。在最自由的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年轻主将拉斐尔歌颂过圣母像所表达的母性。今天,在音乐上,谁能作出《圣母在椅子上》的颂歌呢?谁能为我们生活的每时每刻谱写音乐呢?你们什么也没有,在法国什么也没有。你们拿不出歌曲来给人民,就只好把过去的德国大师的作品改头换面拿出去。你们的艺术从上到下都得从头来过,或者重新做起…… 克里斯托夫和目前住在外省的奥利维通信。他尽力想通过文字来维持他们过去很有成效的合作。他希望朋友能提供和日常思想行动有关的美丽诗句,就像德国古老的歌谣那样。例如,圣书或印度诗歌中的片断,宗教或道德的颂歌,大自然中的小景色,爱情或是亲情,从早到晚蕴藏在淳朴心灵中的诗意。一支歌只要四句到六句就够了,表达方式要简单,不要巧妙的发展,也不要矫揉造作的和谐。我要你们那些美学家卖弄的本领干什么?热爱生活,使我热爱生活!给我写些《法兰西的晨昏》吧。让我们找出最明白易懂的乐句来。我们一定要像逃避瘟神一样,避免那些冒充风雅的语言,我们今天有多少音乐家附庸风雅,他们的音乐已经成了只有自己懂,不足为外人道的方言土语了。一定要有勇气说人话,而不是说只有“艺术家”才懂的语言。 看看我们的前人是怎样创作的。就是回到了大众的音乐语言,才产生了十八世纪末的古典艺术。格鲁克的乐句,交响曲作者和歌谣名家的作品,比起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和拉摩的精巧乐章来,有时会显得平淡无奇。这些伟大的古典音乐家所以韵味深长、所以受到盛大欢迎,正是因为植根于土壤之中。他们来自最简单的音乐形式,歌谣、小歌剧;这些日常生活的小花朵中孕育了莫扎特或韦伯的童年——你们试试看!为大众写写歌曲。然后,再从歌曲提高到交响乐。为什么不循序渐进呢?金字塔也不能光造尖顶呀。你们的交响曲其实只是没有身体的头脑。美丽的思想啊,和我们的肉体结合起来吧!一定要有几代音乐家耐心地和人民大众友好合作。音乐的艺术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建立起来的。 克里斯托夫的原则并不限制在音乐的范围之内,他还要奥利维应用到文字上去。 “今天的作家,”他说,“尽力描写一些稀有的人物,或者是不正常的典型,这些都是脱离社会的不行动、不健全的个人。既然他们自动置身于人生的大门之外,那就让他们去吧!你自己应该走向人民大众,走向普通的人民,描写日常的生活,那比海还更深还更广。我们之中最渺小的人也有无限大的心灵。无限大就在每个人心中,哪怕他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一个情人,一个朋友,一个以生儿育女为荣的女人,一个默默无闻牺牲自己的人;生命的洪流无限,一代流向一代,周而复始……写一个简单人的简单生活吧!写平静岁月的平静史诗吧!自有世界以来,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同中有异地过下去的,因为所有的日子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儿女。简简单单写下来吧!不要像今天的艺术家那样拼命搜索巧妙的词句。你是对大众说话,要用大众语言。用词无所谓高雅或庸俗;只有意思说得准确不准确。做什么事都要一心一意,无论是思想也好,感觉也好。随着你心灵的节奏写吧!风格,就是心灵。” 奥利维同意,但他挖苦说:“这样的作品可能很好;但它永远也到不了读者手中,半路上就会给评论家扼杀了。” “得了,我的法国小市民!”克里斯托夫答道,“你总担心评论家的意见!……其实,评论家只会记录胜负成败。你只要胜利了就行!……我才不理他们呢!学我的样吧,不要理他们……” 但奥利维已经学会了不在乎许多东西。他不在乎艺术,也不在乎克里斯托夫。此时此刻,他在乎的只有雅克琳。 爱情的自私使他们的周围成了一片空虚,毫无预见地把未来的出路都烧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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