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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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个举世无双的说情人!才开个头朗洁先生就几乎把他赶了出去;然而,他又觉得这太荒唐,又还有趣。慢慢地,客人的认真、诚恳、自信,使他不得不听下去;但他并不同意,继续冷言相讥。克里斯托夫只当做听不见;有些话太伤人,他就停口不开腔,全身毛发悚然;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下去。有时,他甚至握紧拳头敲着桌子说:“请你相信:我来拜访你,对我并没有什么趣味;听了你的某些话,我要控制自己的脾气,才能不反唇相讥;不过我认为我有责任向你说清楚,所以我就说了。你可以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也没有看重自己,但请你考虑我说的话。” 朗洁先生听着;一听到自杀的打算,他就耸耸肩膀,做出好笑的样子;其实,他动了心。他太聪明了,不会把这种威胁当成玩笑;他明白痴情的少女一反常,说的话是算数的。从前,他有过一个情妇,是个软绵绵、笑嘻嘻的少女,也说过要自杀,他以为她是说大话,不料她却当场对自己开了一枪;虽然没有立刻就死,但是此情此景仿佛还在眼前……不行,对付这些发了疯的女人,谁也没有把握。他的心紧了一下……“她要嫁他?那好,嫁吧!活该她倒霉,傻丫头!……”当然,他也可以耍耍手腕,假装同意,拖拖时间,再慢慢地使雅克琳离开奥利维。但这可要大花工夫,他怎能够、怎舍得花时间呢!再说,他的心软;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对雅克琳说过一次“不!”现在怎么能不说“行”呢?说来说去,生活上的事谁能说得清?也许女儿做得对。最重要的事是两个人相爱。朗洁先生并不是不知道奥利维是个靠得住的人,也许还有才华……于是,他就答应了。 结婚前的那个晚上,两个朋友在一起过了半夜。他们舍不得就要成为过去的最后几个小时——但这已经是过去了。就像在车站的月台上话别一样,火车迟迟不开,大家迟迟不走,互相瞧着,说着,但是心不在焉:朋友等于已经走了……克里斯托夫要找话说。话才说了半句,看见奥利维漫不经心的眼色,就住了口,微微一笑地说:“你的心已经走远了!” 奥利维说对不起,不知如何是好。在这段亲密时间的最后片刻,自己居然神不守舍,实在问心有愧。但克里斯托夫握住他的手:“得了,不要勉强。我很高兴。做梦去吧,我的小朋友。” 他们站在窗口,肘腕靠着肘腕,望着花园里的夜色。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对奥利维说:“你想离开我吗?你以为你走得了吗?你在想你的雅克琳。但我会追上来的。我也在想她呢。” “我可怜的老朋友,”奥利维说,“我过去也一直想着你呢!即使……” 他住了口。 克里斯托夫笑着帮他把话说完:“即使惹了不少麻烦!……” 为了婚礼,克里斯托夫打扮了一下,几乎可以说是漂亮了。没有举行宗教仪式,奥利维不在乎,雅克琳更反对,两个人都不愿意要。克里斯托夫为在区政府举行的婚礼写了一支交响曲;但到了最后,等他明白了所谓的自由婚礼是怎么一回事,他就放弃演奏了,因为他觉得这种仪式可笑。要相信这种婚礼,那一定是既没有信仰,又没有自由。一个真正的旧教徒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变成一个自由思想者,何必请一个民事官员来代替神父证婚呢?在上帝和自由意识之间,何必把国家拉来代替宗教?国家只管登记,结合可不是国家的事。 奥利维和雅克琳的婚礼并没有使克里斯托夫后悔取消音乐的决定。奥利维漠不关心,带着嘲笑的神气听区长讲话,区长啰啰唆唆地恭维新婚夫妇,有钱的家庭,佩带勋章的证人。雅克琳根本不听;偷偷地向观察她的西蒙娜·亚当吐舌头,因为她们两个打过赌。雅克琳说结婚“对她算不了什么事”;看来她要赢了,似乎结婚的并不是她。想到结婚,她只觉得好玩。别人却都装模作样,像在等人画像,有的人在用小望远镜观看。朗洁先生像在表演姿态,虽然他对女儿的感情真诚,但他最注意的还是来宾,心里老想请帖有没有遗漏。只有克里斯托夫一个人真动了感情;他简直是把父母、新人、区长的身份都合而为一了。他像母鸡孵蛋似的盯着奥利维,奥利维却没有看他。 晚上,新婚夫妇到意大利去。克里斯托夫和朗洁先生把他们送上车站。他们看到新人快快活活,没有不满,并不隐瞒他们急着要去度蜜月的心情。奥利维还像在青年时代,雅克琳还是个少女……送行是温情脉脉而又忧郁惆怅的!父亲看见女儿给一个陌生人带走了,为了什么?……为了永远离开他。而他们却只陶醉在解放了的感觉中。生活不再有障碍了;不再有什么阻拦他们;他们以为已经到了顶峰:现在,即使死也没有关系,他们已经有了一切,什么也不怕了……过后,他们才看出这不过是生活的第一站。路还远着呢,还要绕过前面的大山;而到达第二站的人是很少的…… 火车把他们带进了黑夜。克里斯托夫和朗洁先生一同回去。他俏皮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们都成了单身汉!” 朗洁先生笑了起来。他们说了再见,就各走各的路。两个人都不好受。这是一种既忧郁又甜蜜的混合感。一个人回到房里,克里斯托夫心想:“我那一半是快活的,够了。” 奥利维的房间一点也没改变。两个朋友商量好了:在奥利维回来搬到新居之前,他的家具和纪念品都放在原处不动,就跟他人还在一样。克里斯托夫瞧瞧安东妮蒂的照片,把它放到自己桌上,对照片说:“小安蒂,你满意了吗?” 他时常写信——稍微多了一点——给奥利维。他得到回信很少,写得漫不经心,思想上越来越疏远了。他感到失望,但是硬要自己相信本来理应如此;他并不担心友谊的前途。 孤独对他不是压力。差得远哩,在他看来,孤独还嫌不够。他开始觉得《大日报》的后台老板成了负担。阿赛纳·伽玛希硬要相信他费了工夫发现的人才就是他的财产,他们的光荣自然也是他的光荣,就像路易十四把莫里哀、勒·勃仑和吕里都当成自己的光荣一样。克里斯托夫发现写了《行动颂》的皇帝对艺术也不如《大日报》的老板那样蛮横无理。因为这个老板和皇帝一样不懂艺术,但一成不变的偏见并不比皇帝少;凡是他不喜欢的作品,他就不能容忍它的存在,一定要把它说成毫无价值,甚至危害社会;为了公众利益,一定要它身败名裂。 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怕的是:这些既无文化、又无教养的老板,以为有了钱和报纸,就不但可以控制政治,而且可以统治人才。他们把人才关进狗窝,颈脖加上一条锁链,每天喂点狗食,如果人才拒绝听命,他们就放出成百成千的恶狗,发出狂吠,向他围攻!——克里斯托夫可不听他们这一套。他认为一条蠢驴不能教训他怎样搞音乐;他要他们明白艺术比政治更需要严格的训练。他毫不客气地拒绝把报馆老板推荐的一个高级职员的无聊脚本谱成音乐。这头一次使他和伽玛希的关系冷淡了。 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高兴。他刚露出头角,就想回到默默无闻中去。他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消失在大庭广众之中。好管闲事的人太多。他想起了歌德意味深长的话: 一个作家有一本好书出了名,大家就要设法妨碍他出第二本……与世无争的才子也不得不卷入尘世的混战,因为大家都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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