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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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激动得几乎出不了气。故乡啊!亲爱的!……他真恨不得吻吻土地才好。一听这支平淡无奇却能融化心灵的老调,他才感到远离故土是多么不幸,自己又是多么热爱家乡……他向前走,大气也不敢出。一看到家,他不得不用手掩住嘴,免得发出声音。他撇下了多年、一直住在这里的老母亲,现在怎么样了?他喘了一口气,几乎一直跑到门口。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破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响。他上了楼,楼上也空无一人。母亲的房门关着。 克里斯托夫心跳得厉害,抓住了门把手。他没有力气开门…… 路易莎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快要完了。她的两个小儿子:罗多夫在汉堡经商,恩斯特去了美洲,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没有人关心她,只有个女邻居一天来两回,看她需要什么,待上几分钟,就回去做自己的事;她不一定什么时间来,往往来得很晚。路易莎觉得人家理所当然会忘了她,就像她会生病一样。她的耐性好得像天使,吃苦也吃惯了。她的心脏有病,呼吸困难,那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眼睛没神,双手抽搐,汗流满面。她并不埋怨。她知道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做过了临终的宗教仪式。她只担心上帝认为她不配进天堂。其他一切,她都能耐心忍受。 在小房间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在她枕头周围,在床头的墙壁上,在她这个纪念品的陈列所里,摆的都是她亲人的照片:三个孩子,她初恋时的丈夫,老祖父,她的哥哥高弗烈特,只要对她表示过一点点好心好意的人,她都保存着亲切动人的感情。她用别针把克里斯托夫最近寄来的照片别在床单上离她的脸很近的地方;最近寄来的信都放在枕头底下。她喜欢整齐清洁,一干二净;房间要不整理得一点不乱,她就觉得难过。她听得见外面微小的声音,对她而言,那像是在报告一天早晚的时刻。她听这些音响,听了多长的时间啊!她的一生都是在这个小天地里度过的……她常想到她亲爱的克里斯托夫。她多么希望他现在就在眼前,就在她身边啊!然而,即使他不在眼前,她也能受得了。她相信在天上一定能见到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看见他了。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在回忆中过日子…… 她又回到了莱茵河畔的老家……时间是个节日……是个夏天的好日子。窗子大打张开,白色的道路上铺满了阳光。听得见鸟儿在歌唱。梅希奥和祖父坐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谈天,笑得很响。路易莎看不见他们;但是她很快活,因为丈夫这一天在家,祖父的脾气也很好。她在楼下准备午餐,一顿好极了的午餐;她要像爱护眼珠一样精心料理:还要使大家感到意外,她准备了一个栗子蛋糕,一想到孩子们的欢呼,她就先乐了起来……孩子,在哪里?在楼上:她听得见,他在弹琴。她不懂他弹的是什么,但只要听到这熟悉的琮琮声,知道他乖乖地坐在琴凳上,她就感到幸福……天气多么好啊!大路上走过一辆马车,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铃声……啊!天呀!烤肉呢!她眼巴巴瞧着窗外的时候,肉可别烤焦了!她一想到祖父气得骂人就会发抖,虽然她喜欢祖父,但也怕他……谢天谢地,肉总算没烤焦。瞧,一切都准备停当,餐桌也摆好了。她叫梅希奥和祖父。他们回答得很来劲儿。但孩子呢?……他不弹琴了。琴声已经停了一阵,只是她没注意到……“克里斯托夫!”……他在干什么呀?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总是忘了下楼来吃午餐,父亲又要骂他了。她赶快上楼去……“克里斯托夫!”……没有人回答。她推开他工作室的门。没人。房间是空空的;钢琴也盖上了……路易莎心里着急。他出了什么事?窗子是大开的。天啦!他不会掉下去了吧!…… 路易莎心慌意乱。她弯腰向下看……“克里斯托夫!”……哪里也没有。每个房间都找过了。楼下,祖父在喊:“下来吧,不要着急,他总会来的。”她不肯下楼:她知道他在楼上,在和她捉迷藏,要捣乱呢!啊!这个调皮的小鬼!……对,她现在敢肯定,地板都咯吱响了;他一定在门外。但开门的钥匙呢!她赶快打开抽屉找,里面有一大堆钥匙。这一把,那一把……不对,都不是……啊!到底找到了!……怎么插不进钥匙孔。路易莎的手在发抖。她赶快开;非赶快不可。为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一定要快:若不赶紧,就不再有时间了。她听到了门外克里斯托夫的呼吸……啊!钥匙呢!……到底!门打开了。快活得叫了起来,当真是他。他搂住她的脖子……啊!这个调皮鬼!好孩子,可爱的儿子!…… 她睁开眼睛。他的确在她面前。 他瞧着她,已经好一阵子了,她变化这样大,脸拉得这样长,却又有点浮肿,无可奈何的微笑使无言的痛苦显得更加令人伤心;静悄悄,孤零零……他的心都碎了…… 她也看见了他。她并没有吃惊。她只令人难忘地微微一笑。她不能伸出胳膊来,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搂住她的脖子吻她,她也吻了儿子。大滴眼泪在脸上流。她轻轻说:“等一下……” 他看见她呼吸困难。 他们动也不动。她只用手摸他的头;眼泪不断地流。他呜咽着吻她的手,用被单遮住脸。 等到痛苦一过去,她就想说话。但她找不到想用的字眼;一说就错,他也很难听懂。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相爱,他们相见,他们相亲,这就够了——他生气地问为什么女看护不来照顾她。她倒为看护说好话:“她不能老待在这里,她还有自己的事……” 她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匆匆忙忙地谈到她的坟墓。也要克里斯托夫把她的慈爱转告两个小儿子,虽然他们把母亲忘了。她对奥利维也有话要说,她知道他对克里斯托夫的感情。她要克里斯托夫转达她的祝福——但又不好意思地赶快改口,用了一个更客气的字眼——“她敬爱的深情”…… 她又出不了气。他把她扶起来,坐在床上,她满脸流汗。她勉强自己微笑。她心里想:现在,儿子的手在她手里,她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要求呢? 克里斯托夫忽然感到母亲的手抽搐了一下。路易莎张开了嘴。她用无限的柔情看着儿子——她过去了。 当天晚上,奥利维也来了。他一想到让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这悲哀的时刻,心里就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滋味他是尝过的。他也担心他的朋友回到德国所冒的危险。他巴不得能去德国照顾朋友。但是要去德国他没有钱。他把克里斯托夫送到车站回来,打定主意要卖掉几件家传的珠宝。但这时当铺已经关了门,而他又想坐头一班车走,于是,只好到本区的旧货店去,幸亏在楼梯上碰到了莫克。莫克一听到他的打算,因为奥利维没有去找他而觉得难过;他硬要奥利维接受他一笔钱。一想到奥利维为了克里斯托夫的旅费当了表,卖了书,却没来找他帮忙,他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他热心助人到了这种程度,甚至提出要陪奥利维去德国看克里斯托夫。奥利维好不容易才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奥利维的来到对克里斯托夫真是件大好事。他一个人伴着长眠的母亲,度过了难以忍受的一天。女看护来了一下,做了些小事就走了,以后没有再来。时间在死气沉沉中过去。克里斯托夫和母亲一样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离开她;他没有哭,没有想,自己也成了一个死人——但奥利维的友情带来了奇迹,使他恢复了眼泪和生活。 拿出勇气来!只要有忠实的眼睛 和我们一同哭泣,就不怕生活的苦难。 他们互相拥抱,久久不肯松手。然后,他们坐在路易莎身边,低声谈话……夜来了……克里斯托夫肘腕靠着床脚,随随便便谈起幼年的往事,但谈来谈去,总也离不开母亲的影子。他停了几分钟,又讲下去。一直等到他累得说不出话来,奥利维过去一看,只见他双手捧着脸,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一个人守灵。但睡神并不肯放过他,他头靠着床架,也入睡了。路易莎露出温情脉脉的微笑,仿佛看着两个孩子就是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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