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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


  “好!反正法国占了便宜。你们是为法国打仗,也是为了自己。那好,现在为什么不一样干呢!为什么要为政治或宗教这些无意义的事吵得一塌糊涂?那真是糊涂透顶了。你们的民族是教会的子女也好,是理性的后代也好,那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民族要生存!只要赞美生活的,就是好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损人利己的享乐主义,它切断了、污染了生活的源泉。赞美力量吧,赞美光明吧,赞美丰富的爱情、牺牲的快乐吧!但是永远不要让别人代替你行动。行动吧,行动吧,联合起来干吧!……”

  于是,他在钢琴上弹起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降B调进行曲》的头几节。

  “你知道吗?”他中断了弹琴,说道,“如果我是你们的音乐家,不管是夏邦蒂叶或是勃吕诺(让他们见鬼去吧!),我都要替你们编一支合唱交响曲,把《马赛曲》《国际歌》《亨利四世万岁》《上帝保佑法国!》——圣约翰节采集得到的活血草——听,就像这个调子——都编进去,做一碗海鲜汤灌进你们嘴里!味道可能不好(无论如何不会比他们的味道差);不过我敢保证,吃进肚子后你们会全身发热,非行动不可!”

  他开心得大笑起来。

  少校也跟着他笑。

  “你是个男子汉,克拉夫特先生。可惜你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怎么不是一边的人?哪里的战斗不是一样的?我们正该靠拢些啊!”

  少校口头上同意,但只不过说说而已。等到克里斯托夫固执地又谈起韦尔先生和艾斯白洁来,军官也和他一样固执,老是唱不完的反犹太人、反德莱弗斯派的老调儿。

  克里斯托夫心里不好受。奥利维对他说:“不要难过。一个人不可能忽然一下就改变整个社会的思想。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不过你做的事已经不少了,虽然你自己还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事?”克里斯托夫问。

  “你不是克里斯托夫吗?”

  “那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你只要‘我行我素’,亲爱的克里斯托夫!就不怕别人不照你做了。”

  但克里斯托夫并不死心。他照样跟夏勃朗少校辩论,有时争得还很激烈。赛丽纳觉得有趣。她听他们谈话,照常干她的活计。她并不插嘴;但她看起来更快活;她的眼睛也更光亮,仿佛她周围的空间变大了。她开始读书;出去的时间更多,兴趣也更广泛。一天,克里斯托夫和她的父亲为了艾斯白洁又展开了争论,少校看见她在微笑,就问她在想什么;她却平静地答道:“我觉得克拉夫特先生说得有理。”

  少校愣了一下说:“你说得过了一点!……说到底,不管有理没理,我们现在这样不是过得很好吗?为什么要管外人呢?你说是不是,孩子?”

  “不,爸爸,”她答道,“认识外人也很好嘛。”

  少校不说话了,假装没有听见。他并不是感不到克里斯托夫的影响,只是不愿流露而已。他的心地狭窄,脾气急躁,但并不因此而不公正大方。他喜欢克里斯托夫,喜欢他为人坦率,精神健康,老是惋惜他怎么会是德国人。虽然他辩论时会发脾气,他还老找机会辩论;而克里斯托夫的话就在他心里起作用了。不过他并不肯承认。有一天,克里斯托夫看见他在专心致志地读一本书,却不愿让他发现。赛丽纳送克里斯托夫出门时,只剩下两个人才说:“你知道他在读什么吗?那是韦尔先生的书。”

  克里斯托夫很高兴。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家伙!……’但他读得不肯放手。”

  克里斯托夫下次见到少校时,根本不提这件事。少校反倒憋不住了,问道:“你怎么再也不谈那个讨厌的犹太人了?”

  “用不着了。”克里斯托夫说。

  “为什么?”少校咄咄逼人地追问。

  克里斯托夫不答,只是笑着走开了。

  奥利维说得对。一个人对别人起作用,并不是靠语言,而是靠他的生命。有的人只要看一眼,动一下,用平静的心灵不声不响地接触你,就会在周围散发出一种令人宽心的气氛。克里斯托夫发射的却是生命之光。生命悄悄地,悄悄地,像春天的温暖一般穿过了古老麻木的墙壁和关闭的窗户,唤醒了痛苦、软弱、孤独、干枯的心灵,使它起死回生了。这是心灵感动心灵的力量,是受感动的心灵和感动人的心灵都同样不了解的。然而,正是这神秘的吸引力支配着世界上生命的高涨和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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