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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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楼下两层,住着前面提到过的三十五岁的寡妇奚尔曼太太,她两年前死了丈夫,一年前又死了七八岁的女儿。她现在和婆婆同住,两个人都不见客。在这座楼的房客中,她对克里斯托夫最疏远。他们几乎没碰过头,从来没说过话。 她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身材相当好看,眼睛深褐昏暗,没有表情,有时会闪射出忧郁痛苦的光芒,脸色蜡黄,面颊扁平,嘴巴皱紧。她的婆婆非常虔诚,常在教堂里过日子。她却非常孤独,仿佛害怕有人与她分忧。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她身边的东西只是女儿的遗物和照片;因为看得太多,她反倒见物不见人,只记得相片不记得女儿了。她越看不到女儿,就越想看到;她想呀,想呀,一心一意只想看到女儿;就是这样,结果她连想也想不起来,使女儿死在她心里了。 于是,她冷冰冰地待着,心已成为化石,眼泪都哭干了,生命已经枯竭。宗教也救不了她。她参加仪式,但没有感情,因此,信心也没有生气;她捐钱做弥撒,但不积极参加慈善事业;她信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再见到女儿。其余的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上帝吗?她要上帝有什么用?她只要再见到女儿!……但她没有一点把握。她想相信能再见到,想得很苦,想得要命;但她还是怀疑……她一看到别人的孩子就受不了,心里想:“为什么他们倒没有死?” 在这个街区有一个小姑娘,身材、动作,都像她的女儿。她从背后看见小姑娘的小辫子,就会发抖。她跟着孩子走,孩子回过头来,她看出不是她女儿时,简直想把孩子掐死。她老埋怨楼上艾斯白洁家的孩子不安静,其实,她们受到严格管教,从来不吵不闹,但只要在房里走上两步,她就打发用人上来说是声音太响。有一回克里斯托夫带着几个女孩子回来碰到了她,她瞪了孩子一眼,恶狠狠的眼光把他都吓坏了。 一个夏天晚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正迷迷糊糊地坐在窗前,脑子一片空虚,周围一片昏暗,忽然听到克里斯托夫的琴声。他在这个时间一边弹琴,一边沉思幻想,已经成了习惯。音乐打扰了她,破坏了她空虚麻木的心态。她气得把窗子关上。不料音乐居然追到房里。奚尔曼太太简直恨音乐了。她想禁止克里斯托夫弹琴;但是她没有权。现在,每天到了同样的钟点,她既不耐烦又恼火地等待他开始弹琴;若是开始晚了,她反倒更加恼火。她自己做不了主,听音乐一直听到底;等到琴一弹完,她又很难回到麻木的状态中去。 有一个晚上,她蜷缩在卧房黑暗的角落里,穿过墙壁和关上的窗户传来了仿佛遥远的音乐,她颤抖了一下,眼泪居然重新涌了出来。她又打开窗子,一边听一边哭。音乐就是雨水,一滴一滴滋润了她干枯的心灵,使它恢复了生气。她又看到了天空、星辰、夏天的夜晚;感到对生活的兴趣,对人的同情,像一道还很暗淡的光线一般出现了。到了夜里,几个月来头一回,她在梦中见到了女儿的面孔——其实,要见到死去的亲人,最稳当的办法不是跟着他们走上残废的道路,而是把他们带回到生活中来。他们只能活在我们心中,我们的心一死,他们也就死了。 奚尔曼太太并不打算和克里斯托夫见面。但她听见他同小姑娘上下楼梯,就躲在门后面听孩子们说闲话,闲话却打动了她的心。 一天她要出门,听见孩子们下楼的脚步声比平常响了一点,有个女孩就对妹妹说:“轻一点,吕赛德,你知道,克里斯托夫说过,不要吵了那个伤心的太太。” 妹妹的脚步就放轻了,说话的声音也低了。这一下奚尔曼太太再也忍不住,立刻开门出去抱住孩子,拼命地亲她们,把她们吓怕了,小女孩甚至哭了起来。她只好放开她们,自己回家。 从这时起,她一碰到她们,就要做出笑容,但是笑得不大自然——她已经不会笑了——还要勉强对她们说些亲热话,孩子们吓坏了,畏畏缩缩地低声答了两句。她们比以前更怕这位太太,走过她门口时,赶快跑了起来,唯恐她来拥抱她们。她却只好藏在门后面偷看。她心里很惭愧。仿佛是她应该把感情百分之百地给她死了的女儿,现在她却偷了一点分给别人。她甚至跪下来求女儿原谅。但生的本能和爱的本能已经觉醒,她就再也压不住了。 一天晚上——克里斯托夫从外面回来——发现楼里比平时混乱。一问之下,才知道华德莱先生心绞痛发作,忽然死了。克里斯托夫想起了他的养女,可怜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华德莱先生无亲无故,这个孤女几乎是无依无靠了。克里斯托夫赶快四步做一步上了三楼,看见房门开着,高乃依神父在死者身旁,小女孩泪流满面,喊着爸爸,门房的女人想要安慰她,但无济于事。克里斯托夫把孩子抱在怀里,说些温存的话。小女孩紧紧偎着他;他要把她抱上楼去,她却不肯。他只好陪着她。 天快暗了,他坐在窗前,继续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渐渐静了下来,一边哭泣,一边却入睡了。克里斯托夫把她放在床上,笨手笨脚地解开她小鞋子的鞋带。黑夜降临之前,门还开着。一个影子走了进来,裙子窸窣作响。在白天最后一线黯淡的阳光中,克里斯托夫认出了寡妇火红的眼睛。她站在房门口,喉咙哽塞着说:“我来……你能……你能把她交给我吗?” 克里斯托夫握住她的手。奚尔曼太太哭了。然后,她坐在床头。过了一会儿,她说:“让我照料她吧……” 克里斯托夫上楼去,高乃依神父也去了。神父有点拘谨,说他不该来的。不过他又低声下气地说:希望死者不会怪他,因为他下楼是来看朋友的,不料却成了送终的神父。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托夫下楼来,看见小女孩搂着奚尔曼太太的脖子,天真的信心立刻使孩子把自己交给了讨她喜欢的人。她答应跟她的新朋友走……唉!她已经忘了她的养父。对她的新妈妈,她显得像对养父一样亲热。这能叫人放心吗?奚尔曼太太爱女儿到了自私的地步难道看不出来?……也许看出来了。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她不能不爱呀!幸福就在其中啊…… 下葬几个星期之后,奚尔曼太太带孩子下乡去,离巴黎很远。克里斯托夫和奥利维来给她送行。恢复了青春的寡妇显出了难言的喜悦,那是他们没有见过的。她却没有注意到他们。直到走前她才看到克里斯托夫,就伸出手来对他说:“是你救了我。” “她怎么啦?这样神经兮兮的!”克里斯托夫莫名其妙,上楼的时候问奥利维。 几天以后,邮局寄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不认识的女孩,坐在一个圆凳子上,两只小手乖乖地交叉放在膝头,明亮的眼睛忧郁地望着他。照片下边写了几个字:“我死了的女儿感谢你。” 就是这样,在这些人中间,新的生活吹起了一阵微风。在高高的五层楼上燃烧着一个火炉,人道主义的熊熊火光渐渐渗透了全楼。 但克里斯托夫却没有发觉。对他而言,一切都太慢了。 “啊!”他叹了一口气,“要这些老实人友好来往多么困难啊。他们信仰不同,阶级不同,难道就不该互相了解吗?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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