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二一六


  他一发脾气,争论起来就会出言伤人。话刚出口,他又后悔,恨不得能收回来,但人已经受了伤。奥利维很敏感;脸皮很薄,一刮就破;尤其是好朋友的话,稍微重一点都会刺痛他的心。他顾面子,不说什么,只是憋在心里。他并不是看不出他的朋友无意中闪现的自私,那是大艺术家都难免的。他感到有时在克里斯托夫心目中,他生命的价值还不如一支美丽的乐曲——克里斯托夫对他也不隐瞒这点!——他理解克里斯托夫,觉得他对,但是自己心里难过。

  再说,克里斯托夫的性格中有各种不稳定的因素,使奥利维抓不准,为他担心。忽然一下,他会大发脾气,既古怪,又可怕。有些日子,他不愿意说话;或者发作起来,就像魔鬼缠身似的,要伤害人。要不然,他不知到哪里去了,一整天甚至大半夜都见不到他。有一回,他一连两天不在家,只有天晓得他在干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说实在的,他的生命力太旺盛了,压缩在狭窄的生活圈子和狭窄的房间里,就像关在鸡笼里一样,脾气有时难免一触即发。他的朋友太安静也使他恼火,甚至想要捣乱。他只好跑出去,宁可累个半死。他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市区郊区,到处乱跑,漫无目标,只想碰到什么意外的事,有时的确也碰得到;吵上一架,他也满不在乎,只要能发泄他过剩的精力……

  奥利维身体这样娇弱,哪能体会到这点?就连克里斯托夫自己也不了解。等到他迷途知返,就像迷梦方醒一般,他也觉得有点难为情,对自己做过的事和可能还会再做的事感到不安。但发作之后,他却觉得自己像暴风雨过后的晴天,清澈透明,一尘不染,又成了自己的主宰。他对奥利维又比以前更加温存,只恨自己不该使他痛苦。他不追究他们之间谁是谁非。虽然并不是他全错,他也认为一切都得怪自己;他责备自己不该一个劲儿争强好胜,他宁愿是自己错了,也不愿比朋友更有理。

  他们之间的误会如果是在晚上发生,那就更加叫人难过,因为两个朋友要别别扭扭地过一夜,精神上都慌乱不安。克里斯托夫会起来写张字条塞在奥利维房门底下;第二天一醒就来说,“对不起”。有时甚至当夜就去敲朋友的门,他简直不能等到第二天了。奥利维也一样睡不着。他明明知道克里斯托夫爱他,并不想伤害他,但他要听克里斯托夫亲口说出来。一说,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们又都心平气和,过后睡得多么好啊!

  “唉!”奥利维叹了一口气说,“相互了解多么不容易!”

  “为什么一定要相互了解呢?”克里斯托夫说,“我可不在乎。只要相爱就行了。”

  这些小小的摩擦,经过他们想方设法,焦急不安,温存体贴地弥补之后,反倒加深了他们的感情。在他们吵得激烈的时候,安东妮蒂会出现在奥利维的眼前。两个朋友又都软化了。克里斯托夫不能让奥利维过生日而不作一支曲子献给他,还要送鲜花、蛋糕,买这些礼物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只有天晓得!——因为他们钱并不够用——奥利维在夜里偷偷地帮克里斯托夫抄写乐谱,抄得眼睛都陷下去了。

  朋友之间的误会从来都不算太严重,只要没有第三者插足其间——但第三者不会不来的,因为世界上喜欢管闲事的人太多,他们唯恐天下不乱。

  克里斯托夫从前常去斯特芬家;奥利维也认识他们,他们的女儿珂勒蒂对他很有吸引力。克里斯托夫没有在他从前的女朋友家碰到过奥利维,因为那时安东妮蒂去世了,奥利维伤心得关在家里,不见外人。珂勒蒂也不去看他,她虽然爱奥利维,但不喜欢家里有丧事的人;她说自己多愁善感,见到痛苦的人就受不了,因此,要等奥利维的痛苦过去之后再说。等她知道他看来不再那么伤心,不会有感染别人的危险了,就大胆招呼他去。奥利维正求之不得。他虽有点孤僻,但也未能免俗,容易受到女人吸引;一碰到珂勒蒂就招架不住。他告诉克里斯托夫:他想到她家去,克里斯托夫尊重朋友的自由,自然不便表示异议,只是耸耸肩膀,开玩笑似的说:“去吧,好孩子,只要你喜欢就去吧。”

  但他自己却不跟他同去。他打定主意不再和那些风流女郎打交道。如果说他厌恶女人,那倒满不是那回事。他喜欢的是年轻的劳动妇女、小女工、小职员,每天早上都急急忙忙,唯恐迟到,眼睛还没睡醒,就赶去上工、上班。在他看来,女人的价值体现在活动中,在努力争取实现自我,争取挣到面包,争取独立的时候。在他看来,只有这样,女人才有风度,行动才算灵活,感觉才算敏锐,生命才算完整,意志才能体现。他厌恶贪吃懒做的女人;她们像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低级动物,做起梦来也荒乎其唐。奥利维却相反,他喜欢女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像花一样美化生活,走到哪里香到哪里。他更重艺术,克里斯托夫却更重实际。和珂勒蒂相反,克里斯托夫更喜欢尝过人世艰苦的人,吃苦越多,他越喜欢。他感到同情把他们的心连在一起。

  珂勒蒂自从知道了奥利维和克里斯托夫的友情之后,特别想再见到奥利维,好了解他们的详细情况。对克里斯托夫她心中有一股怨气,怪他瞧不起人,居然把她忘了;她虽然不想报复——那是犯不着的——却想拿他寻寻开心。母猫要人注意,不也会轻轻地咬人的手吗?像她那样连哄带骗的人,自然不难要奥利维开口。奥利维只要身在局外,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不会上当受骗;但当他面对着一双可爱的眼睛时,谁也不会像他那样天真地相信别人。珂勒蒂对他和克里斯托夫的友情表现出这么真诚的关心,他就没有保留地把他们的故事讲了出来,甚至朋友之间的某些小误会,说起来好笑,他已经认了错的,他也毫不隐瞒。

  他还告诉珂勒蒂,克里斯托夫在艺术方面有什么计划,对法国和法国人有什么意见——并不是恭维的意见。这些小事本身并不太重要,但经过珂勒蒂改头换面,加油加酱,随意安排,就可以发泄对克里斯托夫的这口怨气了。头一个听到这些内部消息的自然是和她难解难分的吕西安·雷维-葛,他没有任何理由为他们保守秘密,于是,消息越传越广,并且边传边加工,结果用讥讽而带点侮辱的怜悯口气,把奥利维说成是个牺牲品了。这个消息似乎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趣味,因为两个角色都是无名之辈;但是巴黎人偏偏喜欢打听与己无关的事。于是,有一天,克里斯托夫自己也从罗孙太太口里听到了这些小道消息。她在一个音乐会上碰到了他,就问他是不是当真和可怜的奥利维·耶南闹翻了;她还问到他的工作,话里有话,提到一些事情,克里斯托夫认为是只有他同奥利维两个人才知道的。他问她消息从何而来,她说是吕西安·雷维-葛告诉她的;而吕西安又是听奥利维自己讲的。

  克里斯托夫仿佛当头挨了一棒。他性情急躁,又不反复思考,根本没有想到这消息是不是真的,只想到一件事:他告诉奥利维的隐私,怎么能向吕西安·雷维-葛透露。他在音乐会里待不住了,立刻离开了会场。他觉得周围一片空虚。他心里想:“我的朋友出卖了我!……”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