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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奥利维还在珂勒蒂家里。克里斯托夫把自己的房门锁上,免得奥利维像平常一样,回来的时候总要和他聊上一阵。他果然听见他回来了,推了推他的门,从锁孔中和他轻轻地打了个招呼,他却动也不动。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抱着头,在黑暗中翻来覆去自言自语:“我的朋友出卖了我!……”他就这样坐了半夜。这时,他才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爱奥利维;因为他并不怪朋友出卖了他,而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痛苦。你爱的人有权随便怎样对你,甚至有权不再爱你。你不能够怪他,既然他舍得抛弃你,可见你不值得他爱。这种痛苦真是要了他的命。

  第二天早上见到奥利维,他什么也不说:他不喜欢责备别人——责备朋友辜负了他的信任,把他的隐私像饲料一般喂了他的对头——他一句也不提。但他的脸孔在替他说话:脸是冷冰冰的,流露出了敌意。奥利维吓了一跳,但他摸不着头脑。他畏畏缩缩地试问克里斯托夫他做错了什么事,克里斯托夫却粗暴地转过头去,理也不理。奥利维吃不消,也不说话,只静静地消化自己的痛苦。他们整天没有再见面。

  即使奥利维给他的痛苦再大一千倍,他也不会进行报复,甚至不会保护自己;对他说来,奥利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他心中有气总得找人发泄,既然不能找奥利维,那就只好找吕西安·雷维-葛了。他平时感情一冲动就不讲理,立刻把奥利维应该负的责任转到吕西安账上;他又妒又恨,一想到这家伙居然夺走了他朋友的感情,就像以前抢走了珂勒蒂对他的友情一样,他实在受不了。更火上加油的是:就在那一天,他一眼看到了雷维-葛的一篇文章,批评贝多芬的歌剧《菲德里奥》,用挖苦嘲笑的口气,说剧中女主角可以得道德奖。

  克里斯托夫看得出歌剧不近情理的地方,甚至音乐上的错误,他都看得比别人更清楚。对举世公认的大师,他并不总是钦佩得五体投地的。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始终一致,合乎法国式的逻辑,因而沾沾自喜。有人喜欢找自己热爱的作家的毛病,但不许别人挑剔,克里斯托夫就是这种人。再说,他批评一个大艺术家虽然毫不留情,那是因为他对艺术有热烈的信仰——(甚至可以说)他热爱大师的名誉到了毫不妥协的地步,不能容忍他有平庸的地方——而吕西安·雷维-葛这一类批评家却大不相同,他们吹毛求疵是为了迎合群众的低级趣味,损害一个伟人来博取小人的一笑。

  此外,克里斯托夫批评的时候虽然毫无拘束,但他不声不响地在心灵深处却保留了一个角落,供奉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音乐,这不只是音乐而已,而是更高级的音乐,是与人为善的心灵,是给人安慰、力量和希望的音乐。贝多芬的音乐就属于这一类。看到一个小人污蔑大师,他气得要命。这不是个艺术问题,而是个荣誉问题;一切使人生有价值的东西、爱情、英雄主义、热情捍卫的道德,都包括在内了。这是不容许污辱的,就像一个敬爱的女性如果受到污辱,就会令人恨之入骨,置之死地一样……何况这个污辱乐圣的人,偏偏是克里斯托夫最瞧不起的坏蛋!

  说来也巧,那天晚上,两个冤家就碰头了。

  为了不和奥利维单独待在家里,克里斯托夫一反常态,参加罗孙家的晚会去了。人家请他演奏,他不好意思拒绝。然而,过了一会儿,他还在全神贯注地弹琴,忽然抬头一眼看见几步外的人群中,吕西安·雷维-葛用讥讽的眼光瞧着他。他一个节拍才弹一半,却一下打住,背朝着钢琴站了起来。这个冷场叫人莫名其妙。罗孙太太大为意外,朝着克里斯托夫走来,勉强挤出笑容,唯恐冒犯了他——因为她不敢肯定曲子是不是演奏完了——她问道:“你不再弹了吗,克拉夫特先生?”

  “我弹完了。”他干巴巴地答道。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太不礼貌;但他不但不克制自己的脾气,反倒更放肆了。不管客人有什么不好的反应,他只管坐到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去,要观察雷维-葛的行动。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老将军,脸色粉红,半睡半醒,眼睛淡蓝,表情像个孩子,他以为理应说几句客套话,称赞作品有与众不同的特点。但克里斯托夫只弯了弯腰,不耐烦地咕噜了几句不清楚的话。老将军还要谈下去,非常客气,脸上堆着毫无意义的温和的笑容;他想要克里斯托夫讲讲:他怎能全靠记忆演奏出这么多页的音乐来。克里斯托夫心里想怎样才能摆脱这个老头,把他推到长沙发底下去。他一心要听雷维-葛说些什么,找到借口就要动手。等了好几分钟,他真担心要出事了,说什么也压制不住自己——吕西安·雷维-葛正对着周围的太太们,用假嗓子解释大艺术家的用意和内心的思想。在肃静的客厅里,克里斯托夫听见他用下流的隐语谈到瓦格纳和路易王的交情。

  “够了!”克里斯托夫在旁边拍桌子喊了起来。

  大家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吕西安·雷维-葛看到了克里斯托夫愤怒的目光,脸色微微发白地问道:“你是对我说的吗?”

  “就是对你这狗东西!”克里斯托夫说。

  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居然胆敢污蔑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他怒冲冲地接着说,“滚蛋,狗东西,否则,我要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他向他走去。妇女们尖叫了几声,让开了。客厅里有点乱。立刻有人围住了克里斯托夫。吕西安·雷维-葛半站半坐;接着又恢复了不在乎的姿态,坐在安乐椅上。他低声叫住一个从旁边走过的仆人,给了他一张名片;然后又继续谈他的,仿佛没事人一般。但他的眼皮紧张得眨个不停,东张西望,看大家的反应。罗孙来了,笔直地站在克里斯托夫面前,抓住他上衣的翻领,把他推到门口。克里斯托夫又气又羞,低着头,只看得见眼前的白衬衣,数得出有几个钻石纽扣,感到这个巨人的呼吸。

  “好了,先生,好了!”罗孙说,“你怎么啦?怎么这样不懂规矩?管管你自己吧,该死的东西!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吗?难道你发疯了?”

  “见鬼去吧!我再也不上你的门了!”克里斯托夫挣扎着说。他向门外走去。

  大家都怕出事,赶快让路到了前厅。一个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里有吕西安·雷维-葛的名片。他接过名片还不明白这是决斗的挑战书,等到他大声念了名片上写的话,就气呼呼地在衣袋里搜了一阵,掏出了五六件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才找到了三四张又皱又脏的名片。

  “拿去!拿去!拿去!”他一边说,一边把名片扔进托盘里,但是用劲太大,一张名片掉到地上去了。

  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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