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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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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也要他别说话。虽然他更喜欢有阳刚之气的音乐,但也陶醉在心灵的林涛簌簌声,和清泉流水的淙淙声中。人民的斗争风云突变,诗人却在歌唱万古不变的永恒青春,还有 美给世界带来的温和善良。 人类正 恐怖得狂叫乱吠,唉声叹气, 围着一块荒凉而黑暗的土地。 成千上万的生灵筋疲力尽,你抢我夺,争取血淋淋的自由碎片,而清泉和林海却在反复歌唱: 自由!……自由!……圣哉,圣哉…… 诗人并没有沉睡在自私自利、平静的好梦中。他们心里并不是没有悲壮的呼声:高傲的呼声、爱情的呼声、痛苦的呼声。 这是沉醉了的狂风暴雨, 有粗野的力量,有深沉的柔情。 汹涌澎湃的力量,如醉如狂的史诗,歌唱群众的狂热,人神的斗争;气喘吁吁的劳动者。 墨黑与金黄的脸穿过暗影和浓雾, 忽然,缩成一团、绷得紧紧的肌肉 围着巨大的铁砧,围着巨大的熔炉…… 正在铸造未来的城市。 既强烈又暗淡的光辉照着“智慧的冰川”,这是孤独的心灵英勇不屈的痛苦,用无可奈何的轻松痛快,在啃噬自己。 这些理想主义诗人的面目在一个德国人看来,法国色彩似乎不如德国色彩浓厚。但他们都有对“法国清淡”的爱好,诗中流通的是希腊神话的液汁。法国的风光和日常生活在他们眼里都变魔术一般成了爱琴海的景色。人家会说在这些二十世纪法国人身上,古代希腊人是借尸还魂了,他们甚至要脱下现代的衣衫,露出他们可爱的裸体来呢。 从这些诗的总体里散发出一种成熟了几百年的丰富文明的古香古色,这是在欧洲别的地方找不到的。呼吸过这种幽香的人永远也忘不了。香味把世界各国的艺术家都吸引到法国来。外国艺术家成了毫不动摇的法国诗人;而在法国古典艺术的崇拜者之中,没有比这些英国人、佛兰德人、希腊人更热烈的信徒了。 克里斯托夫在奥利维的指点下,让法国诗神的沉思之美渗入了他的心灵,不过他认为这位高贵的女神太灵秀了一点,不合他的口味,他更喜欢一个简单朴素、健康结实的民间姑娘,虽不那么理智,但却懂得爱情。 从各种不同的法国艺术中,都会升起一种相同的“美味”,就像秋天的太阳在树林中晒熟了的杨梅一般。音乐就是芳草丛中隐约出现的小杨梅。起初,克里斯托夫走过草丛而没有看见,因为他在本国听惯了枝叶茂密的草莽音乐。现在,杨梅的清香使他回过头来,在奥利维的帮助下,他才发现荆棘和枯叶只是音乐王国的篡位者,在王国中,还有少数音乐家在创作精致美妙的艺术品。在沼泽包围的田野里,在制造民主的乌烟瘴气的工厂中间,在圣·德尼平原的中心,在一个神圣不可侵入的小树林中,一些对世事毫不关心的羊角人身农牧神正在载歌载舞呢。克里斯托夫非常惊讶地听到他们芦笛的歌声明朗平静,如怨如诉,和他听到过的音乐一点也不相同: 只要一根小小的芦苇 就可以使野草颤抖, 使整个草原变得温柔, 使杨柳岸边的溪流 一同歌唱一同陶醉。 只要一根小小的芦苇 就可以使树林合唱…… 这些钢琴小品、歌曲、法国室内音乐,听起来漫不经心、随兴所至的风度,德国艺术家不屑看上一眼,克里斯托夫本人原来也没注意到作品中的盎然诗意,娴熟技巧,现在才开始隐约看到面目一新的改革狂热,苦闷不安——这对莱茵河彼岸的德国人是陌生的——而法国音乐家却在这块未开发的艺术土壤上寻找将来会开花结果的种子。德国音乐家在祖辈的营地上踏步不前,认为世界的进化不能超越他们已经取得的胜利,不料世界却继续前进了;而法国人带头冲锋,要发现艺术的新天地,发现死灰复燃的太阳,已经消失的希腊,沉睡了几百年、重新睁大眼睛、憧憬着无限美梦的远东。 西方音乐已经纳入了有条不紊、古典理性的渠道,法国人却打开了古代水渠的闸门,使世界各地的流水都涌入了他们凡尔赛的水池:民间的旋律和节奏,外国或古代的音调,花样翻新的音程。在音乐家之前,他们的印象派画家已经为眼睛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他们是发现光明的哥伦布——现在,音乐家又在拼命征服一个音响的世界;他们在听觉的神秘领域里走得更远更深;他们在内心深处的海洋里发现了无人知道的陆地。但他们十之八九不会利用胜利的果实。根据惯例,他们只是为全世界开辟道路的先锋。 克里斯托夫赞美这种音乐上的开创精神,音乐的生命来自昨天,但已经走在世界的前列了。这个高雅精致的小人物多么勇敢!克里斯托夫以前指出过他的愚蠢,现在却变得宽容了。只有什么事也不做的人才永远不会犯错误。而尽力寻找现实中的真理,即使犯了错误,比死死抓住过时的真理不放,那取得的成果也要丰富得多。 不管结果怎样,法国人的努力也是惊人的。奥利维告诉克里斯托夫他们三十五年来完成的工作,他们花了多少精力才使法国音乐从1870年以前的沉睡中苏醒过来:那时没有法国的交响乐,没有深刻的文化素养,没有传统,没有大师,没有听众;只剩下一个柏辽兹,而他也闷死、憋死了。现在,克里斯托夫对那些振兴民族音乐的艺术家才感到敬意,并且不再想讥讽他们狭窄的美学或者缺乏天才。他们创造的不只是音乐作品,而是一个热爱音乐的民族。在那些塑造法国新音乐的巨匠当中,他最喜欢的一个人物是赛查·法朗克,他大功还没告成就身先死了,像老许茨一样,在法国艺术黯淡无光的年代,他的身上却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宝贵的信心和本民族的天才。看来令人感动的是:在寻欢作乐的巴黎,这位天使般的大师,音乐界的圣徒,生活过得拮据,工作受人轻视,但他坚忍不拔的纯洁心灵却一点也没有改变,他逆来顺受的笑容使他的作品沉浸在善良的光辉中。 对于没有深入法国生活的克里斯托夫来说,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居然有一个虔诚的大艺术家,这几乎是个奇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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