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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他们对自己在朋友身上的发现感到惊奇。两个人都拿出了自己没意识到的精神财富,那是本民族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宝藏:对奥利维来说是法国人广博的文化素养,了解人心理的天才;对克里斯托夫来说是德国人内在的音乐修养,对大自然心领神会的直觉。

  克里斯托夫不明白奥利维怎么会是法国人。他这位朋友多么不像他所见过的法国人啊!在遇见奥利维以前,他差不多要把吕西安·雷维-葛当作现代法国精神的典型,不知道他其实歪曲了法国的形象。一见奥利维,他才知道巴黎还有比吕西安·雷维-葛思想更自由、更纯洁而不合时宜的人。克里斯托夫甚至想要证明奥利维和他姐姐都不是十足的法国人。

  “我可怜的朋友,”奥利维答道,“你对法国知道多少呢?”

  克里斯托夫争辩说:为了了解法国,他花费了多少精力;他列举了他在斯特芬和罗孙的社交圈子里见过的法国人:其实,都是犹太人、比利时人、卢森堡人、美国人、中东人,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法国人。

  “这正是我说过的,”奥利维反驳道,“你见到的没有一个是法国人。他们只是一伙堕落分子,只会寻欢作乐的懒汉,根本算不上是法国人,只是混日子过,或者是些政客、废物,他们表面上热热闹闹,其实,没有触及民族的灵魂。你看到的只是美丽的秋天和丰产的果园吸引来的成千上万只黄蜂。你没有看到忙碌的蜜蜂,劳动的热忱,求知的渴望。”

  “对不起,”克里斯托夫说,“我也见过你们知识分子的精英。”

  “什么?二三十个文人?这算什么精英!在科学和行动变得这样重要的时代,文学不过是一个民族的表层思想而已。即使要谈文学,你看到的也只有戏剧,而豪华的戏剧是国际饭店的盛宴,享受的主顾都是世界上有钱的大老板。巴黎的剧院吗?你以为一个劳动者知道剧院在演什么戏吗?巴斯德一辈子也没上过十次剧院!你像所有的外国人一样,过分看重我们的小说,我们大街上的剧场,我们钩心斗角的政客了……若是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多少从来不读小说的女人,多少从来不看戏的巴黎小姐,多少从来不关心政治的知识分子。你还没见过我们的学者和诗人呢。你没有见过孤芳自赏的艺术家或热情奔放的革命者。你没有见过一个真正信教的,也没有见过一个真正不信教的伟人。

  “至于老百姓,那更不必谈了!除了那个照顾过你的穷女人,你还了解谁呢?你在哪里见得到老百姓呢?住在高层楼上的巴黎穷人你认得几个?如果你不认识老百姓,你就不了解法国。你不知道在巴黎穷人住的房子里,在默默无闻的内地,都有些老老实实的好人,他们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想着踏踏实实的问题,每天都在做出牺牲——这个小小的教会一直在法国存在——人数并不多,精神却伟大,几乎没有人知道,也没有表面行动,然而却是法国力量之所在,是无声而坚强的力量,而那些所谓的精英却在不断腐烂,自生自灭……你看到一个法国人不为自己的幸福而生活,不是不顾一切地追求幸福而是为了信仰,为了忠于信仰,你会觉得奇怪吧?但有成千上万像我这样的人,比我更有价值,更加虔诚,更加谦虚,始终如一地为理想服务,为上帝效劳,却没有得到上帝的回报。

  “你不认识那些省吃俭用、循规蹈矩、勤勤恳恳、安分守己的小百姓,他们的心灵深处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们做出了牺牲,从前受到过‘国家’的保护,蓝眼睛的老伏朋保护他们,对抗自私自利的贵族大人。你不认识老百姓,也不认识精英分子。你有没有读过一本可以当作忠实朋友的书,一本像伙伴一般和你谈心的书?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来办一个年轻的刊物?你想得到道德高尚的人就是我们的太阳吗?他们无言的光辉也会使大批小人害怕!小人不敢和他们正面冲突,只对他们害怕!小人不敢和他们正面冲突,只对他们点头哈腰,好在暗中算计他们。小人只是奴才,而有奴才必有主人。你却只认识奴才,并不认识主人……你看到过我们斗争,你以为这是撒野、胡闹,因为你不了解斗争的意义。你在大白天只看见阴影和反光,却没看见几百年来内心的光明。

  “你有没有想要了解我们的心灵?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的英雄行动,我们巴黎公社的十字军?你有没有深入了解法国精神的悲剧性?你有没有俯视过巴斯加内心的深渊?你怎能乱评论一个活动了几百年,创造了几世纪的民族?一个用哥特式艺术,用古典的理性,用大革命的精神塑造了全世界的民族?——一个经过千锤百炼,赴汤蹈火,却没有死亡,反而起死回生,越战越强的民族?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你的同胞到我们的国家来只看到寄生虫、吸血鬼、文人、政客、财主中的冒险家,还有供应他们吃喝玩乐的商人,逢场作戏的主顾,荒淫无耻的婊子;你的同胞就根据这些大吃大喝的坏蛋来评论法国。你们没有一个人想到受压迫的、真正的法国,想到养精蓄锐的外省,想到劳动的大众,他们鄙视这些今朝有酒今朝醉、胡作非为的大老板……当然你们什么也不了解,我不怪你们,你们怎么能了解呢?连我们法国人都几乎不了解法国。

  “最好的法国人也耳目闭塞,成了自己土地的囚犯……你们永远不会了解我们受过多少苦,我们依附于我们民族的天才,像圣物一样保护他们给我们带来的光明,不顾一切地抵抗敌人从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暴雨,免得光明熄灭——我们孤零零的,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受到外国佬的污染,他们像一群苍蝇似的包围我们的思想,像可恶的蛆虫一样腐蚀我们的理智,毒化我们的心灵——我们上当受骗了:负责保卫我们的人,我们的向导,愚蠢如猪、胆小如鼠的批评家,他们只会奉承敌人,请求敌人原谅他们生而为法国人——我们被人民抛弃了,人民并不关心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有什么办法得到人民认识呢?我们不能到他们中间去……

  “啊!这是最难办的!我们知道法国有成千上万的人和我们一样想,我们知道我们是替他们说话的,但我们却不能要他们听见我们!什么都在敌人手里:报纸、杂志、剧院……报纸没有思想,只是寻欢作乐的工具,党派斗争的武器。这些狐群狗党不让不钻狗洞的人自由接触人民。贫穷和过重的劳动把我们压垮了。忙于发财的政客关心的只是收买无产阶级。自私自利、漠不关心的中产阶级冷眼旁观我们死亡。我们的人民不了解我们,和我们一样斗争的人民也像我们一样无声无息,他们不知道我们存在,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存在……倒霉的巴黎!当然,巴黎也做了好事,把法国的精神力量都集中了。

  “然而,它做的坏事并不少于好事,而在我们这样的时代,好事也会变成坏事的。只要一个冒牌的精英掌了权,就可以大肆宣扬自己,压倒别人的声音。加上法国人是非不分,吓得不敢开口,把思想都藏了起来……以前,这使我很痛苦。但现在,克里斯托夫,我平静下来了。我知道了我的力量,人民的力量。我们只消等待洪水过去。洪水不会损坏法兰西岩床的。洪水卷来了污泥,但在污泥下面你就可以摸到岩石。瞧!这里,瞧!那里,岩石的尖顶不是已经露出水面了吗?”

  克里斯托夫发现理想主义的巨大力量鼓舞了法国当代的诗人、音乐家、学者。当代的大师虚张声势,用他们庸俗的肉欲主义来压倒法国思想界的呼声,但思想界太高贵了,不屑和这些社会渣滓的粗野叫嚣争一日之短长,只集中力量,为自己,为自己的上帝,继续高唱热烈的赞歌。他们甚至急于避开外界讨厌的喧嚷,不惜逃到最深的藏身之处,象牙之塔的地下室。

  诗人——本来只有真正的诗人才配得到这个美名,现在却被报纸和学院滥用来称呼那些争名夺利、胡说八道的家伙——诗人瞧不起厚颜无耻的辞藻和奴颜婢膝的写实主义,瞧不起只触及事物表面而不能深入内心的思想,他们只好掘壕自守,退隐到心灵深处一个神秘的幻境,一个吸引了形象与思维的小天地,就像一道激流落入湖中,染上了内心生命的色彩一样。这种高度浓缩的理想主义闭关自守,重新创造了一个新天地,是外人不得其门而入的。克里斯托夫开始也搞不明白。他从巴黎的市场出来后,一下碰到这个新天地,撞击是太突然了。这就像是在刺眼的阳光下经过一场激烈的混战,忽然进入了静悄悄的黑夜。他的耳朵嗡嗡响。他什么也看不见。一开始,由于他对生命的热爱,这鲜明的对比使他受不了。在外界是热情奔放,怒潮汹涌,把法国闹得天翻地覆,使人类胆战心惊。而在艺术中,一眼看来,却毫无动静。

  克里斯托夫不免要问奥利维:“你们的德莱弗斯叛国案闹得星移斗转,地塌天崩。但描写这一场混战的诗人在哪里?就是现在,在宗教界,教会的权威和良心的权利正在经历几世纪来最痛苦的斗争。但哪一个诗人反映了这种神圣的悲痛?工人群众在准备作战,民族有的灭亡,有的新生,亚美尼亚人遭到屠杀,亚洲从千年大梦中觉醒,推翻了莫斯科的巨人,打倒了掌握欧洲命运的人物;土耳其像人类的祖先亚当一样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天日;天空被人征服;古老的土地在我们脚下裂开了大口,吞下了一个民族……这些二十年内完成的奇迹,足够写出二十本史诗来的,但是这些如火如荼的奇迹在你们诗人的作品中却无影无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难道只有你们的诗人视而不见,不识史诗真面目?”

  “冷静一点,我的朋友,冷静一点!”奥利维答道,“要有耐性!不要说了,你听我讲……”

  慢慢地听不见世界滚滚前进的车轮声,行动的战车压得大街咬牙切齿的咯吱声也越来越远了。升起了寂静的超凡脱俗的歌声。

  蜜蜂嗡嗡响,椴树多芬芳……
  微风
  用金黄的嘴唇吻着平原的土壤……
  柔和的雨声夹着玫瑰的幽香。
  他们听见诗人的锥子在瓶子上刻下了:
  壮丽来自天然。
  他们听见他歌唱庄严而欢乐的生活:
  用的是黄金笛和乌木箫,
  还听见宗教的喜悦,信仰像泉水中的气泡从心灵中涌现出来:
  使阴影都成了光明……
  还有向你微笑,催你入睡的甜蜜的忧伤:
  在他严肃的脸上
  流下了神秘的光……
  还有
  睁着温和大眼的平静死亡。

  这是一首纯音乐的交响曲,没有一个声音像高乃依或雨果的人民喇叭那么雄浑而洪亮,但音响的合奏却深刻得多,变化也细腻得多!这是今天的欧洲最丰富的音乐。

  奥利维对沉默了的克里斯托夫说:“你现在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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