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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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灰心丧气,把自己看成无用的人,平庸之辈;这是太夸大了,他们却拼命要自己相信,还要母亲相信。奥利维在外省中学并不费劲就是拔尖的学生,现在却经不起考验,他的才能似乎都不翼而飞了。他进了一所学校,开头还得到了助学金,但第一次考试成绩就很坏,助学金取消了。他以为自己成了一个大傻瓜。同时,他厌恶巴黎,厌恶乱七八糟的人群、卑鄙无耻的同学、低级下流的谈话,有些人甚至要他做禽兽不如的勾当。他说不出多么瞧不起他们。他简直羞与为伍,想到他们都怕玷污了自己的思想。他们每天都亲身受到侮辱,感到失望,他们纯洁的心灵唯恐受到感染,互相之间也不谈起,直到三个人同做晚祷时,才能吐出苦水。但接触到巴黎潜在的无神论思想,奥利维的信仰不知不觉地开始风化瓦解了,就像墙上新刷的石灰一淋雨就会脱落一样。他还继续信仰,但在周围人的心中,上帝已经死了。 母女两人还在东奔西走,但是徒劳无功。耶南太太又去波依埃家。为了摆脱他们,波依埃给他们找了工作,要耶南太太给一个到南方去过冬的老太太当伴读,要安东妮蒂到法国西部乡下去当家庭教师。工作条件并不算坏,但耶南太太都拒绝了。她认为要女儿去侍候人,比她自己还更丢脸,尤其是要安东妮蒂离开她。他们虽然不幸,也许正因为不幸,他们更要待在一起——波依埃太太认为这太不成话。她说一个人没法过日子,就不应该挑三拣四。耶南太太不免怪她不体谅人。波依埃太太说了些伤人的话,谈到破产和欠她的债。姊妹两人分别时闹翻了。一切关系断绝。耶南太太只有一个念头:还清欠她的债。但是她没有钱。 徒劳无益的奔走又继续下去。耶南太太去看本省的众议员和参议员,耶南先生多次帮过他们的忙。她到处碰到的都是忘恩负义,自私自利。众议员甚至不回信,等她找上门去,又说人出去了。参议员说话粗暴,提到她可怜的情况就怪“该死的耶南”不该自杀。耶南太太为丈夫辩护了几句。参议员就说他知道银行家不是存心欺骗,而是太蠢,思想糊涂,做事冒失,一意孤行,从不向人请教,也不听人劝告。如果他只害了自己,别人无话可说,只好说声活该!但是——他不但叫别人倒霉——还叫妻子儿女遭殃,丢下他们不管,让他们跳不出火坑……耶南太太肯宽恕他,那是她有“菩萨心肠”;而他是一个参议员,并不是个“菩萨”,只是个“有心肠”、通情达理的凡人,他可没有任何理由原谅自杀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自杀简直是罪该万死。唯一可以减轻罪名的,是破产不能全由耶南负责。话说到这里,他向耶南太太表示歉意,说自己对她丈夫的指责有点过激,这是因为对她同情的缘故,于是,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给她——当作施舍——她不接受。 她到一个大机关去找一个小差事干。但她不懂门路,有头无尾。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去申请了一次,回到家里就泄了气,好几天都恢复不过来;等到她再去打听时,已经错过时机了。她也没有得到教会帮助,也许教会看不出帮她有什么利益可得,也许他们对一个破了产的家庭不感兴趣,尤其因为他们的家长反对教会是出了名的。耶南太太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一个修道院找到了教钢琴的差事——这是一份收入微薄、划不来的工作。 为了多赚一点钱,她又在晚上帮人抄抄写写。但抄写的要求很苛刻。她一不小心,就难免写错写漏,虽然她集中精力——但她有多少事要想啊!——还是会漏掉个把字,甚至一整行,这就要听到不堪入耳的语言。有时她一直抄到深更半夜,抄得腰酸眼痛,抄件还是不合格。她回到家里,失魂失魄,整天长吁短叹,不知如何是好。她早就有心脏病,现在折磨得病更严重,使她有不祥的预感。她有时着急、气憋,好像就要死了。她出门时写好姓名住址,放在衣袋里,怕自己会倒在街上。万一她要死了,叫儿女怎么办呢?安东妮蒂尽量安慰母亲,本来不镇静也要装镇静;她求母亲量力而行,让女儿代替她去工作。但耶南太太要争这最后一口气,绝不让女儿去受她受过的罪。 她尽力节省开支也没有用,赚的钱不够养活一家人。她只好忍痛变卖剩下的首饰。最倒霉的是:耶南太太这样急需的钱,在拿到的当天却给人偷了去。这个可怜的女人老是稀里糊涂,路过便宜商场,打主意进去给安东妮蒂买件礼物,第二天过生日。她把钱包拿在手里,免得丢掉。在挑选礼物的时候,她把钱包放在柜台上,只放了一下,等到她再去拿钱包,却已经不见了——这真是最后的打击。 几天以后,八月底一个闷热的晚上——一股沉重的水蒸气压在城市上空——耶南太太刚送走一份急件回来。吃晚餐要迟到了,她又要省三个苏的马车钱,就拼命赶回家,免得孩子们着急。爬到四层楼上,她已经说不出话,气也喘不过来。这不是头一回她累得这样精疲力竭,结果孩子们也就没有大惊小怪。她立刻勉强坐下,和他们同吃晚餐。他们两个因为天热而吃不下;费了好大劲才吃了几块肉,喝了几口水。为了让母亲去除疲劳,他们都不说话——也没有说话的心情——姐弟两人都望着窗外。 忽然一下,耶南太太招了招手,使劲抓住桌子,眼睛望着子女,呻吟了两声,就倒下了。安东妮蒂和奥利维赶快跑了过去,刚好来得及用胳膊把她扶住。他们疯了似的哭叫,哀求:“妈妈!我的好妈妈!” 但是她不回答。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安东妮蒂浑身抽搐,紧紧抱住母亲的身子,亲她,叫她。奥利维打开了房门大喊:“救人!” 门房的女人爬上楼来,一看情况不好,就跑去找附近的医生。等到医生赶来,也只能开死亡证了。死亡来得真快——侥幸耶南太太弥留时间很短——但谁知道在最后几分钟,她眼巴巴看着自己死去,丢下两个孤零零的孩子受苦受难,又是什么心情!…… 孤苦伶仃地担惊受怕,孤苦伶仃地哭泣,孤苦伶仃地料理丧事。门房的女人好心来帮点忙;耶南太太教课的修道院只送来了几句冷淡的悼词。 母亲死后,他们最初的灰心绝望简直无法形容。唯一救了他们的,是绝望到了极点,使奥利维痉挛了。安东妮蒂忘了自己的痛苦,她只想到弟弟;姐弟之爱深深地感动了奥利维,使他没有痛苦得做出危险的事情来。他们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坐在母亲的灵床前,守着一盏长明灯,奥利维反复说:两人应该同死,并且立刻就死;说时他还指着窗口。安东妮蒂也有这个阴森可怕的念头;但她还在挣扎,她要活下去…… “有什么用呢?” “为了她,”安东妮蒂说——她指指母亲——“她和我们总在一起。想想看……她为我们吃了多少苦呀!不能让她死后也不安寝,还要看到我们不幸而死——啊!她接着强调说——我们不能听天由命!我不愿意!我要对抗到底!我要你能幸福。总会有那一天!” “不会有的!” “会有,你会幸福的。我们吃的苦已经到头了。不可能不改变;一定会改变的。你要过一个人的生活,你会有一个家庭,你会幸福,我要这样,我要!” “怎么活下去呢?我们永远不能……” “我们能够。那有什么困难?我们怎样也要活到你能独立谋生才行。这件事由我管。你看我怎么办。啊!假若妈妈早让我干,恐怕我已经……” “你能干什么呢?我可不愿你做失格的事。何况你也不能失格。” “我能干……没有什么失格的事——只要我清清白白——做一份工作挣一份钱。不要担心,我求你了!你看,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你会幸福,我们都会,奥利维,母亲也就瞑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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