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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耶南太太叫马车去一个普通客店,要价很高,外省客人老住那里,三十年前他们的祖父就来住过,所以虽然并不方便,他们还是不改祖传的规矩。不料客店却照样剥老主顾的皮。他们说是客满了,把母子三个塞进一个小房间,却收他们三个房间的钱。吃晚餐时,他们想省一点,不吃客餐,只点了便宜菜,不料花钱一样多,肚子却没吃饱。才到巴黎幻想就破灭了。在客店的头一夜,挤在一间不通风的房间里,他们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老喘不过气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关门声,电铃声,总吓他们一跳,街上车轮滚滚,车声隆隆,在他们脑子里留下了伤痕。他们觉得这个庞大的城市非常可怕,但他们却是自投罗网的,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天,耶南太太跑到姐姐家去,姐姐住在奥斯曼大街一套豪华公寓里。她虽然不说,却希望姐姐让他们住到家里去,一直住到他们解决困难为止。但头一次见面就使她的幻梦破灭了。她姐姐波依埃·特洛姆一家人听到破产的消息就非常恼火。尤其是姐姐,唯恐妹妹会连累她,甚至有碍她丈夫的前程,认为这个破落户居然找上门来,危害别人,实在太不识相。法官的想法也是一样;不过他稍微好一些;要不是太太管得紧,他也许会通融一下——既然太太不松口,他也乐得。波依埃·特洛姆太太对妹妹的接待是冷冰冰的。

  耶南太太伤心透了,又不得不忍气吞声,隐隐约约说出自己困难的处境,希望波依埃家伸伸手,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却仿佛没听见,也不留客人吃晚餐,只是敷衍一下,说请他们周末再来。甚至邀请的话也不是波依埃太太说的,而是法官看见妻子待客过于冷淡,有点过意不去,出来打打圆场,他装得很随和,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真心实意,而骨子里是自私的——可怜的耶南一家人回到客店,甚至不敢开口谈这头一回拜访的事。

  以后几天他们在巴黎东奔西走,要找房子,上楼下楼,累得要命,看到像兵营般拥挤的住房,脏兮兮的楼梯,黑魆魆的房间,在外省住惯了大房子的人,简直觉得受不了。他们越来越感到压抑。无论在街上,在店里,或是在餐厅,他们总是不知所措,到处上当受骗。他们随便要买什么,都得出大价钱;人家以为他们会点石成金,所以要他们用金子买石头。他们笨得难以想象,根本不会保护自己。

  耶南太太对姐姐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但她还对那顿晚餐抱有幻想,因为人家总算请了他们。他们准备去赴宴时,心跳得很厉害。人家是把他们当客人,而不是当亲戚接待的——何况除了客套以外,晚餐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开销。孩子们见到了他们的表兄妹,和他们的年龄差不多,但并不比姨父母的态度更好。女孩子讲究打扮,说话装腔作势,表面上客客气气,甜言蜜语,内心瞧不起人,使他们哭笑不得。

  男孩子厌恶穷亲戚,把晚餐当成苦差事,脾气要多坏有多坏。波依埃·特洛姆太太梆硬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教训妹妹要守规矩,甚至请客人吃菜也是一板一眼的。波依埃·特洛姆先生言不及意,唯恐客人谈正经事。无聊的谈话超不出吃的范围,以免谈到对亲人有危险的话题。耶南太太费了好大气力想说出心里话来,但一开口,就给波依埃·特洛姆太太一句满不在乎的话打断了。她就再也没有胆量张嘴。

  晚餐后,她勉强要女儿露一手,弹一支钢琴曲。女儿不好意思,又不情愿,弹得很糟糕。波依埃一家并不乐意听,只在等她弹完。波依埃太太和自己的女儿交换了一个眼色,挖苦地翘翘嘴唇;偏偏曲子又长,她就和耶南太太闲扯。最后,安东妮蒂不知道弹到什么地方去了,弹到某一段的时候,本来该继续往下弹,却又回到了头上,她吓了一跳,这样弹下去,恐怕永远也没个完,她就当机立断,弹了两个不准确的音,一个完全弹错的和弦,就戛然中断了。波依埃先生却说:“太好了!”

  他叫人上咖啡。

  波依埃太太说:她女儿跟著名的钢琴家比诺学弹琴。于是,那位“跟比诺学弹琴”的小姐就说:“弹得很好,小妹妹……”

  接着就问安东妮蒂在哪里学的琴。

  谈话就这样拖下去。对客厅里的小摆设,对波依埃一家女人的装束,都谈得不来劲了。耶南太太再三寻思:“是该开口的时候了,我非说不可……”

  她紧张得皮肤都皱紧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到底才下了决心要说,不料波依埃太太却随随便便用一点也没有对不起的口气说:很对不起,他们九点半要出门,因为有个约会不能谢绝……耶南一家又羞又恼,马上站起来说要走。主人又装模作样,假意挽留。这样拖了刻把钟,有人按门铃,仆人来说:是波依埃家的朋友,就是住在楼下的邻居。波依埃夫妇挤了挤眼睛,又赶快和仆人嘁嘁喳喳说了两句。于是,波依埃含糊地找了个借口,请耶南一家到隔壁房间里去(他不愿让朋友知道他有这门子穷亲戚,更不愿让他们见到穷亲戚上门来了)。就这样,耶南一家待在一间没生火的房子里。孩子们受不了这种侮辱,气得要命。

  安东妮蒂眼泪都涌出来了,一定要走。母亲先还不答应,后来等得太久,才拿定了主意。他们走了。走到前厅,波依埃得到仆人通报,才追了出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假意还要挽留,但是看得出他恨不得他们早走。他帮他们穿上大衣,脸上挂着微笑,把他们推到门口,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几句好话,就把他们送出门外——回到客店,孩子们气得哭了。安东妮蒂顿着脚,发誓永远不再去这号人家里。

  耶南太太在植物园附近租了一套四层楼上的房子。卧房的窗子开向一个阴暗的院子,墙上斑斑点点;餐室和客厅——耶南太太一定要有客厅——朝着热闹的街道。整天都有蒸汽推动的街车来来往往,还有送殡到伊佛莱公墓的行列川流不息。肮脏的意大利人,加上一大堆孩子,无所事事,不是闲坐在长凳上,就是吵得声音刺耳。白天不能开窗,因为太闹;晚上回家,一定要在脏乱的人潮中拼出一条路来,要穿过拥挤而泥泞的街道,要走过隔壁一家低级酒店,门口有些肥头肿脸、黄发粉面的大姑娘,用淫荡的眼光盯着过路的人。

  耶南一家剩下的钱不多,花费得却很快。他们每天晚上心情紧张地发现钱包的漏洞太大。他们想要节省,但是不知从何下手;节省也要学问,如果没有从小养成习惯,那要刻苦学几年才能学会。天生不节省的人想节省也是枉费时间,一有机会又花钱了;他们总说下回再省;好不容易省了一点,或者自以为省了一点,但很快又把省下的钱花掉了,而且花掉的比省下的要多十倍。

  过了几个星期,耶南家的钱已经花完了。耶南太太不得不丢掉最后一点自尊心,瞒着孩子,去向波依埃借钱。她设法在他办公室单独和他见面,求他借一小笔钱给她,等他们找到工作维持生活之后再还。波依埃心比较软,也不是不通人情,先推要过几天才能答复,最后总算让了步。他一时感情冲动,不由自主地借给她二百法郎,但一借出立刻后悔——尤其是怎样向波依埃太太交代呢?她不会怪丈夫软弱无能,妹妹会耍花招嘛。

  耶南母女天天在巴黎工作。耶南太太和外省有钱人一样有偏见,认为她和女儿只能干“自由职业”——而所谓的“自由职业”,其实只有饿死的“自由”。她甚至不同意女儿去做家庭教师。在她看来,只有在国家机关工作才不失身份。至于奥利维,先要完成学业,才能在公立学校当教师。而安东妮蒂呢,耶南太太希望她能在学校教课,或者去国立音乐学院得个钢琴奖。但公立学校都有教师,资历远远胜过她的女儿,女儿只有初级文凭;谈到音乐,应该承认安东妮蒂才能并不出众,而比她强的人还没有露头角呢。他们这才发现:在巴黎,人才并没有用武之地,因为竞争激烈,浪费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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