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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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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家里,他假装不注意妻子慌慌张张跑来找他,滔滔不绝却又模糊不清地讲他外出后发生的事情。妻子想从丈夫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化险为夷了;然而,由于自尊心强,她却不开口先问,要等他自己说出来。但他也闭口不谈内心的痛苦。妻子本想和他交心,要他吐露衷情,他却一声不吭,使她的念头落空。他只谈到天热人累,他头痛得厉害。就像平常一样,大家上桌就餐了。 他说的话很少,人很疲倦,心事重重,眉头紧锁;他用手指弹弹桌布,勉强吃点东西,知道大家都盯着他,就用蒙眬的眼光望着妻子儿女。孩子静得胆战心惊;妻子自尊心受了伤,板着脸不理他,眼睛却不漏掉他的一举一动。晚餐快吃完了,他似乎才清醒过来,勉强和两个孩子谈话,问他不在家时,他们做了些什么事,但并不听他们回答,只听见他们的声音;虽然眼睛瞪着他们,眼光却落在别的地方。奥利维感觉得到,话才说了一半忽然打住,不想再说下去了。安东妮蒂不好意思,但过一会儿又快活起来,像只喜鹊嘁嘁喳喳说个没完,还把手放在父亲手上,或者碰碰他的胳膊,要他留意她说的话。耶南先生却不开口;眼睛看看女儿,看看儿子,额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女儿讲到一半,他再也支持不住,站了起来,离开餐桌,走向窗口,想要掩盖他激动的心情。孩子们折好餐巾,也站了起来。耶南太太叫他们到花园里去玩,不一会就听见他们两个在园子里的小路上你追我赶,尖声喊叫了。耶南太太瞧瞧丈夫的背影,围着桌子走去,仿佛要摆好什么东西。忽然一下,她走到丈夫身边,心里焦急万分,又怕仆人听见,就用哽住了的喉咙对他说:“到底,安东妮蒂,出了什么事啦?你心里一定有事……是的!你有事瞒着人……是不是不顺心的事?还是身体不舒服?” 但耶南先生又一次不耐烦地耸耸肩膀,用生硬的口气对她说:“没事!没事,我说过了!不要管我!”她气得走开了,恼火得说不出,只好心中暗想不管丈夫再出什么乱子,她也不必多管闲事。 耶南先生走进花园。安东妮蒂还在兴高采烈地推弟弟,硬要和他赛跑。但弟弟忽然一下说不再玩了;他站在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靠在阳台的护墙上。安东妮蒂还要逗他,他却嘟起嘴来,把她推开,于是,她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看看实在玩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走进屋里弹琴去了。 花园里只剩下了耶南先生和奥利维。 “你怎么啦,孩子?为什么不玩了?”父亲温存地问道。 “我累了,爸爸。” “那好。就我们两个在长凳上坐坐吧。” 父子两个坐下。这是九月的良宵。天空是晴朗的,虽然已经黑了。牵牛花的甜味和在花坛脚下沉睡的黑暗运河的腐朽味道掺杂在一起。夜里飞出来的黄色天蛾围着花转,发出了纺车的嗡嗡声。运河对岸的邻居坐在门前谈天,悠闲的语调在寂静中听得更加清楚。在屋子里,安东妮蒂在弹意大利歌剧的咏叹调。耶南先生握着奥利维的手。他在抽烟。儿子在黑暗中看见烟斗里的火光一亮一熄,再亮再熄,最后完全熄灭,而他父亲的脸也就慢慢看不见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奥利维问几颗星的名字。 耶南先生几乎像所有的外省大老板一样,对自然界相当无知,除了几个无人不知的大星座之外,说不出星星的名字;他只好厚着脸,假装儿子问的就是他所知道的那几颗,答非所问地说了出来。奥利维也不再问,因为他只要听到人家低声说星星神秘的名字,就觉得有趣。何况他提出问题并不是真要求知,而是本能地要接近父亲。他们又不说话了。奥利维把头枕在长凳的靠背上,张开小嘴,瞧着星星,他迷糊了;父亲手上的暖气传到了他身上。忽然一下,父亲的手发抖了。奥利维觉得奇怪,半睡半醒地笑着说:“啊!爸爸,你的手抖得多厉害!” 耶南先生把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奥利维的小脑袋还在活动,又说:“爸爸,你是不是也累了?” “是的,孩子。” 孩子亲热的声音接着又说:“不要太累了,爸爸。” 耶南先生把奥利维的小脑袋紧紧抱在怀里,低声说道:“可怜的孩子!” 但奥利维已经心不在焉。钟楼的钟一响,八点钟了。他挣出父亲怀里说:“我要看书了。” 每星期四,家里允许他在晚餐后看一小时书,一直看到上床的时候,这是他最大的乐趣,说什么他也不肯牺牲一分钟的。 耶南先生让他走了。他一个人还在黑暗的阳台上走来走去。然后,他也回到屋里。 在房间里,两姐弟和母亲围着灯坐。安东妮蒂在缝胸衣上的丝带,一刻不停地说话或唱歌,气得奥利维皱着眉头,肘腕靠在桌上,捏紧拳头塞住耳朵,好集中心思看面前的书。耶南太太在补袜子,老妈子站在她身边报账,顺便用阴阳怪气的土话,啰啰唆唆讲些有趣的琐事,听得她们发笑,安东妮蒂还学她的怪腔怪调。 耶南先生不声不响地望着他们。没有人注意他。他心神不定地待了一会,坐下,拿起一本书来,随便翻了两页,又关上书,再站起来,他肯定待不下去了。他点着蜡烛,对大家说声再见。他走到儿女身边,情不自禁地吻抱他们,他们却满不在乎,头也不抬——安东妮蒂在做针线活,奥利维在看书。儿子甚至连塞耳朵的手都没有拿开,只是不耐烦地说了声晚安,又接着看他的书——他一看起书来,家里有人掉到火里去了,他也不会去救——耶南先生走出房间。他在隔壁房里待了一会。妻子来了,把老妈子洗好的被单放在柜子里。她装作没看见丈夫。丈夫犹豫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说:“对不起。我刚才对你说话有点不客气。” 她本来想对丈夫说:“我的可怜人,我不怪你;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你为什么痛苦!” 但她却舍不得放过报复的机会:“别来这一套了!你对我凶得很,比对用人还凶呢。” 她接着用这种腔调大发牢骚,滔滔不绝,大吐苦水。 他露出了精疲力竭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走了。 没有人听见枪声。直到第二天大家知道出了事之后,邻居才想起来,半夜里听见“啪”的一声,好像有人一鞭子打破了街上的沉寂。大家都没注意。黑夜的安静又笼罩了小城,用厚厚的被单把活人和死人一样包了起来。 耶南太太睡着了,一两个小时后才醒过来。她一看丈夫不在身边,心慌意乱地起了床,到各个房间里去找,然后下楼,一直找到住宅隔壁的银行办公室;到了耶南先生的小房间,才发现他坐在椅子上,身子伏在办公桌的血泊中,血还在一滴一滴地掉到地板上。她惨叫了一声,手里的蜡烛也拿不住了,人失去了知觉。屋里的人听见叫声。用人赶快跑过来,把她扶起,小心照料,又把耶南先生的尸体抬到床上。孩子们的房门还没开。安东妮蒂睡得正香。奥利维听见人声和脚步声,本想打听一下,但怕吵醒了姐姐,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姐弟两个还不知道。是老妈子流着眼泪来告诉他们的。他们的母亲不知道怎么办好;她本身的健康令人担心。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对着死者。开始,他们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害怕。再说,人家连哭也不让他们安生。从早上起,就要办铁面无情的法律手续。安东妮蒂在房里不出来,年轻人总是自私的,她的思想只有一个方向,可以救她脱离苦难,那就是想她的男朋友,她时时刻刻都在等他来。最近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对她温存体贴,无微不至;她一点也不怀疑;他一定会赶来和她分忧的——但是没有人来。连字条也没有一张。没有人来表示哀悼。恰恰相反,一听到自杀的消息,那些把钱存在银行的客户赶快来到耶南家里,把门都挤破了,他们毫不留情地对着孤儿寡妇大叫大闹。 几天之内家破人亡:失去了一个亲人,失去了全部财产、地位、名誉、朋友。全都垮了。没有剩下什么来维持生活。他们三个人都觉得做人要清清白白,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偏偏家里出了名誉扫地的事,而他们又负不起责任,因此,感到特别痛苦。三个人中,痛苦折磨得最厉害的是安东妮蒂,因为她本来离痛苦最遥远。耶南太太和奥利维虽然是心碎肠断,但对痛苦的世界并不完全陌生。他们天生悲观,只感到痛苦的压力,并不太觉得意外。想到死亡,他们一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尤其是现在;他们巴不得死了倒好。这当然是无可奈何的逆来顺受,而一个自信、幸福、热爱生活的年轻人忽然被逼得走投无路,面临死亡,反抗无力,那不是更可怕吗? 安东妮蒂一下发现了世界的丑恶面目。她的眼睛一睁开,才看到了人生:她能批评父亲、母亲、弟弟了。奥利维和耶南太太在一起痛哭的时候,她却只是一个人痛苦。她绝望的小脑袋回顾了过去,考虑了现在,展望了未来;她看到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希望,没有依靠,没有人来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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