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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动身的日子定在后天。一顿无话可说的晚餐总算挨过去了。克里斯托夫回到房里,坐在桌子前,双手捧着头,什么事也不想做,只是心里在受煎熬。夜深了,快到凌晨一点钟。忽然,他听见隔壁房里有声响,一张椅子撞翻了。门一打开,母亲穿着衬衣,光着脚,搂住他的脖子哭了起来。她在发烧,抽抽噎噎地拥抱着儿子说:“不要走!不要走!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孩子,不要走吧!……我会难过得要死的……我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

  他也心慌意乱,拥抱着母亲,说来说去:“好妈妈,静一静,静一静,我求求你!”

  但她却接着说:“我受不了……我现在只有你。你走了叫我怎么办?你一走我就会死的。我不愿等你走了再死。我怕死得孤苦伶仃。等我死了你再走吧!……”

  她的话撕裂了他的心。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有什么道理挡得住母爱加上痛苦的洪流呢?他抱着母亲,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又是亲她,又说好话,要她安静下来。老妈妈总算慢慢不说话了,哭声也轻微了。等她安静了一点,他才说:“睡觉去吧,可不要受了凉。”

  她只是重复说:“你不要走!”

  他低声说:“我不走好了。”

  她哆哆嗦嗦地抓住他的手:“当真的吗?”她问,“当真的吗?”

  他转过头去,泄气地答道:“明天,明天再说……现在去吧,我求你了!……”

  她倚着他站了起来,回房里去。

  第二天早上,她不好意思地回想起头天半夜里神经病般发作的那一场,又提心吊胆不知道儿子等一等会怎么说。她就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等着,手里打着毛线,好消磨时间;但毛线却拿不稳,掉到地上去了。克里斯托夫走了进来。他们低声打了个招呼,却不敢正眼看对方。他脸色忧郁,走到窗前,像根柱子似的站住,背朝着母亲,一句话也不说。他内心在交战;胜负已见分晓,但他却迟迟不肯宣布战果。路易莎也不敢开口,她既想知道、又怕知道他的回答。她硬着头皮打起毛线来;但是心不在焉,老是错针。外面在下雨。沉默了好久,克里斯托夫走到母亲身边。她动也不动,但心跳得厉害。

  克里斯托夫也一动不动地瞧着她;忽然一下,他跪在母亲面前,把头埋在她裙子里,一言不发,哭了起来。于是,她明白他不会走了,内心的痛苦立刻减轻了不少;——但在同时,悔恨却又乘虚而入,因为她感觉得到儿子为她做出了多大的牺牲;这时,她才开始感到儿子不肯为她做出牺牲时是多么痛苦。她弯下身子吻他的前额和头发。他们静静地让眼泪和痛苦交流着。最后,他抬起头来;路易莎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睛瞪着他的眼睛,似乎想和他说:“你还是走吧!”

  但她说不出口。

  “我不走也快活。”

  但也说不出口。

  这种局面真是难办;两个人都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母亲叹了口气,对儿子的爱使她痛苦:“唉!要能同生同死多好!”

  这句傻话打动了他的心;他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说:“会死在一起的。”

  她追问道:“当真?你不走了?”

  他站起来:“说了算数。不要再提了。也不必再说来说去。”

  克里斯托夫说到做到,他再也不提走的事,但不说容易不想难,想不想并不是他能做主的。他人是留下来了,但他做出的牺牲要母亲付出沉痛的代价:他老是闷闷不乐,脾气很坏。而路易莎太笨——明知道自己笨却还偏偏要做不该做的事情,那就显得更笨了——路易莎明知道儿子为什么不快活,却硬要他说出来。她越亲热就越烦人,她自己心不安,说得别人也心不安,她越讲理越讲不清,时时刻刻使他想起母子之间的差距——而这正是他设法要忘记的。多少次他想对母亲谈谈心里话!但是话到嘴边,他们之间却立起了一座万里长城;于是,他又把心里话收回去。她也猜得到他的心事,但她不敢要他推心置腹,或者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如果她试一试,那结果更糟糕,本来压得他不吐不快的心里话反倒埋得更深了。

  数不清的小事,说不清的怪癖,都加深了母子间的隔阂,使克里斯托夫恼火。母亲上了年纪,说话啰啰唆唆。她重复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或者像奶妈一般硬要你回忆童年的傻事,巴不得要你回到摇篮里去。一个人多不容易才离开了摇篮,长大成人啊!只有朱丽叶的傻奶妈才会晾出她的脏衣服,翻出她的陈年老账来,不知道在那倒霉的童年时代,一个新生的灵魂正在挣扎反抗物质世界的压迫,正给恶劣的环境压得喘不过气来呢!

  有时,母爱的冲动却能把人软化——就像对个孩子一样——他的心也软了,对母亲百依百顺——也像个小孩子一样。

  最糟的是他们从早到晚都在一起生活,老是两个人,与外界隔绝。两个人痛苦的时候,彼此都无能为力,痛苦也加倍了;结果互相埋怨,以为痛苦该由对方负责;日子一久,居然信以为真。还不如一个好呢,痛苦也只是一个人的事。

  两个人每天都在活受罪。他们永远不能脱离苦海,幸亏克里斯托夫无意中闯下一场大祸,结果逢凶化吉,居然挣脱了这不死不活的局面。

  十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四点钟。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克里斯托夫整天待在房间里,沉思默想,“吮吸着自己的苦闷”。

  他再也受不了,发了疯似的要出去,要走走,要消耗他的精力,要累得精疲力竭,免得再苦思冥想。

  从头一天起,他就对母亲冷淡了。他甚至要不辞而行。但才走到楼梯口,他就想起母亲一个人待着多么苦闷,整个晚上如何打发。他又借口忘了什么东西,回到房里。母亲的房门半开半关。他伸头进去一看。他看到了母亲,只见了几秒钟……但这几秒钟在今后的一生中占了多么重要的地位啊!……

  路易莎刚做完晚祷回来。她坐在窗角边的老地方。对面是一堵脏兮兮的白墙,裂痕累累,挡住了视线;但从她坐的那个角落里往右一看,可以看到隔壁两个院子外一块手帕般的小草坪。窗台上有一盆牵牛花,顺着绳子往上爬,织成了一个小巧的天网,仿佛要网住灿烂的阳光。路易莎坐在一把矮椅子上,背有点肿,膝盖上打开了一本厚厚的《圣经》,但是并没有念。她的双手平放在书上——手上青筋暴露,指甲方方的,指甲尖有点弯,一望而知是双劳动的手——她含情地望着牵牛花的卷须和它网住的一小块天空。金黄的阳光从绿色的藤叶反照到她疲倦的脸上,仿佛印上了一点大理石的花纹,也照亮了她稀疏的白发和半开半闭、微笑的嘴唇。她在享受这一片刻的宁静。这是她一个星期中最喜欢的时刻。她沉醉在无忧无虑、不思不想的心情中,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听到半睡半醒的心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妈妈,”他说,“我想出去走走。我要到蒲伊那边去;回来要晚一点。”

  路易莎朦朦胧胧地哆嗦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用慈祥而安静的眼色瞧瞧儿子。

  “去吧,孩子,”她对儿子说,“你说得不错:天气好该出去走走。”

  母亲对儿子微笑。儿子也对母亲微笑。两个人互相瞧瞧;然后点点头,眯着眼分别了。

  儿子轻轻地关上了门。母亲慢慢地又出神了,儿子的微笑像苍白的阳光照在牵牛花的绿叶上一样笼罩着她的梦幻。

  就是这样,儿子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她。

  十月的傍晚。太阳苍白而温暖。没精打采的田野昏昏欲睡。村子里的叮当钟声缓悠悠地打破了乡下的沉寂。在耕地上,缕缕轻烟慢慢上升。远处雾气弥漫。白雾像地毯一般铺在潮湿的地面上,等待黑夜来临再往上升……一条猎狗仿佛鼻子钉在泥土里,围着甜菜在兜圈子。乌鸦成群在灰色的天上盘旋。

  克里斯托夫如梦如醉,漫无目标地走着,但他的本能指出了一个方向。几个星期以来,他在城外散步,转来转去,总离不开一个村子,因为他知道那里一定能碰到一个迷人的姑娘。姑娘对他有吸引力,而且非常强烈,使他心烦意乱。不论什么时候,克里斯托夫不能不爱一个人;他的心里不能有感情的空虚,神龛里总得摆上一尊偶像。偶像是否知道他的爱情,这倒似乎无关紧要,但他需要爱一个人;他的内心不能笼罩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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