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一三一


  大家又都坐下;等到激动的心情平静了一点,那个母亲就一边干活一边说:高弗烈特到他们家来,已经有几年了;他贩卖货物,来来往往,只要打这里过,总在他们家歇脚。最后一次他来——那是去年七月——他看起来很累;包袱放下之后,有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家也不在意,因为看惯了他来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都知道他有气喘病。他并不怨天尤人。他从来不发牢骚,碰到了不如意的事,他也总找得到安慰自己的理由。若是做生意太辛苦,他一想夜晚上了床就舒服了;若是生了病,他又想到病好了多么高兴……

  “这可不太对头,先生,一个人不该老是心满意足呀!”那个母亲插了一句自己的话,“因为,要是你自己心满意足,别人也就不会同情你了。所以我呀,我总要哼哈几声……”

  就是这样,大家都没有注意他,甚至还和他开玩笑,说他气色不错。而摩达斯太——这是瞎姑娘的名字——来帮他卸下包袱的时候,还问他老是像年轻小伙子一样东奔西走,难道不觉得累吗?他在门前的凳子上坐下。各人干各人的活去了:男人下地,母亲下厨房。摩达斯太来到凳子旁边,背靠门站着,手里拿着毛线,和高弗烈特谈天。他没有搭腔,她也不等他回答,只管讲他上次走后发生的事情。他呼吸很困难;她听得出他在使劲要说话。但她并不担心,只对他说:“不要说话。你歇歇吧。等会儿再说好了……你怎么累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他就不说话了。她却接着往下讲,以为他还在听。他只叹了口气,就不响了。等到母亲出来,听见摩达斯太一个人在讲,而凳子上坐着的高弗烈特却动也不动,头朝后仰,脸孔朝天,原来他已经死了好几分钟,摩达斯太是在对死人说话。她这才明白:这个可怜人死前想说几句话,但是说不出来,于是,无可奈何,只好凄然一笑,就在一个平静的夏天傍晚,闭上了他的眼睛……

  雨停了。媳妇到牲口棚去;儿子拿了一把十字镐,在清除门前排水沟里的污泥浊物。摩达斯太在母亲开始讲往事之前已经走开。屋里只剩下了克里斯托夫,他一个人和母亲待在一起,心情激动,一言不发。老婆子总喜欢说三道四,忍受不了无言的寂寞,过不了多久,她就讲起认识高弗烈特的经过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她年轻的时候,高弗烈特爱过她。但他不敢公开对她说:大家就拿这事开玩笑;她也笑他,大家都笑他,(这已经成了习惯,他到哪里都是一样。)但高弗烈特照旧老老实实地每年都来看她。他觉得人家笑他是不足为奇的,她不爱他也不足为奇,甚至她会嫁给别人,并且过幸福的生活也一样不足为奇。她那时太幸福,太得意了,不料祸从天降。丈夫突然死去。接着,她的女儿——一个漂亮、健康、朝气勃勃、人人说好的姑娘,正要和当地最有钱的农家子弟结婚,却出乎意外地瞎了眼睛。

  一天,她爬到屋后大梨树上去摘果子,梯子一滑,她摔了下来,一根断树枝碰了她的眼角。本来以为留个伤疤就会好的,不料从此以后,她老感到一阵阵的头痛,后来一只眼睛看不清,接着另外一只也看不见;不管怎么治也治不好。当然,婚也结不成了;未婚夫没说什么就溜之大吉;一个月前,不惜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和她跳一次圆舞的小伙子,现在谁也没有那个劲头(当然这也不难理解)来和她翩翩起舞。于是,一向无忧无虑、笑容满面的摩达斯太,忽然一下掉入了绝望的深渊,巴不得死了才好。她不吃不喝,从早哭到晚;夜里还听得见她在床上呜呜咽咽。谁也不知道怎么办,看到她就难过;而她却哭得更厉害。大家都给她哭烦了,反倒骂起她来,于是,她就说要去跳河。

  有时牧师来劝劝她,对她谈仁慈的上帝,永恒的天国,今生受苦来世可以享福;但她一点也听不进去。一天,高弗烈特来了。摩达斯太从来没有对他好过。并不是她心眼坏,而是她没把他放在眼里;再说,她不喜欢用脑子,只喜欢笑,所以对他调皮捣乱,无所不为。等到他知道了她的不幸,他心里乱七八糟,不是滋味,但他不露出来,他坐到她身边,不提那件祸事,只是平心静气地跟她谈天,就像从前一样。他不说一句可怜她的话;听起来好像不知道她瞎了眼睛。不过,他从来不谈她看不见的东西;只说她听得懂的,或者在她那种情况下注意得到的事情;他谈得这样自然,仿佛他自己也是个瞎子。开始,她还不听,照旧哭她的。但到了第二天,她比较听得进了,甚至还答上一两句……

  “的确,”母亲接着说,“我不知道他能对她谈些什么。因为我们要去割草,我也没有时间管她。但是晚上我们从地里回来,发现她说话心平气和了。从此以后,她一天比一天好。她似乎忘记了她的痛苦。有时,老毛病还会重犯,她又哭了起来,或者要对高弗烈特谈谈伤心事;但他仿佛没有听见,照旧从容不迫地讲些安慰她而又使她觉得有趣的话。自从大祸临头之后,她不肯再走出大门,高弗烈特居然劝得她出去走走。他先带她在园子里转几圈,后来走得更远,甚至到野外去了。

  现在,她随便走到哪里都认得路,像有眼睛的人一样看得清。她甚至注意到了我们都不注意的东西;以前,她对自己以外的东西都不关心,现在却对什么都有兴趣。这一次,高弗烈特在我们家里待的时间比以前长。我们不敢留他多住几天,但他自己却留了下来,一直等到看见她安静了才罢。一天——她在院子里——我听见她笑了。我说不出有多高兴。高弗烈特看起来也很满意。他坐在我旁边。我们互相瞧了一眼,说出来也不怕你见笑,先生,我拥抱他了,而且真心实意地吻了他。于是,他对我说:“‘现在,我想我可以走了。你们用不着我了。’

  “我要留他。他却答道:“‘不。现在,我得走了。我不能再待下去。’

  “大家都知道他像个犹太的流浪汉,不能在一个地方长住,就没有多留他。于是,他就走了;不过,以后他走过这里的时候更多,每次路过,都使摩达斯太快活,人也更见好了。她又管起家来;哥哥一结婚,她还帮着照顾孩子:现在,她不再诉苦了,看起来挺满意。有时我甚至想,假如她两只眼睛不瞎,她能有现在这样快活吗?的确,先生,有些日子我心里想,是不是像她这样更好,看不见坏人坏事。世界变得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不像话……然而,老天爷可莫把我这话当真;因为,对我说来,说句老实话,世界虽然不好,我还是喜欢看看世界……”

  摩达斯太又走了出来,谈起别的事情。克里斯托夫要走,因为天已经晴稳了,但他们不放他,要他在这里吃晚餐,住一宿。摩达斯太整个晚上都坐在他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他本想和她谈谈知心话,因为他同情她的遭遇。但她没有给他机会。她一个劲儿打听高弗烈特。克里斯托夫讲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既高兴,又有一点妒忌。她自己谈到高弗烈特就后悔,感觉得到她的话没有全说出来,或者说了一半又恨不得收回去,仿佛他的往事也成了她私人的财产,不愿意和人分享;她这份心情像舍不得出卖田地的乡下女人:想到世界上还有人像她一样爱高弗烈特,她反倒不高兴。她甚至不肯相信;克里斯托夫看透了她的心思,也不肯点破她。听她讲话,他不难发现:虽然她看得见人的时候,对高弗烈特的毛病一点也不放过;等到她瞎了之后,她就把他想象成了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人;她心里需要爱情,甚至把这份感情也移植到了幻想的人身上。加上又没有什么来和她幻想的产物作对。越是瞎子越胆大,越自信,分明一点也看不见,却仿佛看得比别人更清楚,她居然对克里斯托夫说:“你长得像你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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