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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他明白了,多少年来,她已经养成了在黑暗中生活,不见事实真相的习惯。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在暗中看东西,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暗中;也许一线光明射进她的黑暗世界,反倒会使她害怕的。她面带笑容,前言不搭后语地和克里斯托夫谈了一大堆无聊的琐事,这些闲言碎语和他毫不相干。他听得厌烦了,他不明白:一个吃过这么多苦的人,却没有在痛苦中汲取一点正经的教训,而只喜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他有时设法换个话题,要认真谈一谈,但话说出去却引不起共鸣:摩达斯太不是不能够——就是不愿意——接着谈下去。

  大家都去睡了。克里斯托夫却很久不能入睡。他想起了高弗烈特,他努力要从摩达斯太幼稚的回忆中拼凑出他的形象。他费了工夫却没有做到,不免有点恼火。他心里很难过,想到舅舅是在这里死的,尸体一定放在这张床上。他设法想象舅舅临死前的苦恼:说不出话来,没法让瞎姑娘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闭上眼睛死了。克里斯托夫多么想揭开舅舅的眼皮,看看他藏在眼底的思想,看看他灵魂中的秘密!他的灵魂并没有人理解,或许他自己也不理解,就已经离开人世了!他并不要求了解自己灵魂的秘密;他的全部智慧,恰恰就是不求智慧,从来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外部世界,而是一切顺其自然,接受自然,喜爱自然。

  就是这样,他吸收了自然神秘的本质;如果说他帮助过瞎姑娘、克里斯托夫,当然还有别人,那他说的话并不要人违反自然,而是要人顺应自然,与自然和平共处。他对人好,就像田野森林对人好一样……克里斯托夫回想起同高弗烈特在乡下度过的晚上,小时候的散步,夜里讲的故事,还有他唱的歌。他记起了那个灰心失望的早上,他同舅舅最后一次来到山上俯视小城,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他不想睡,他不想错过这个神圣的不眠之夜,他信步来到这个小地方,想不到处处渗透了高弗烈特的灵魂。但一听到淙淙的泉水声,轧轧的蝙蝠声,年轻人的疲倦沉重地压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到底还是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光照大地;农家的人都劳动去了。楼下房子里只剩下了老妇和小孩。年轻的夫妇在地里,摩达斯太在挤牛奶,但是找不到她。克里斯托夫不肯等她回来;他并不在乎再见她一面,只借口说有事,请老妇向全家致意后,就上路了。

  他一出村,走到大路转弯的地方,看见瞎姑娘坐在一排山楂树下的斜坡上。一听见他的脚步,她就站起身子,微笑着向他走了过来,拉住他的手说:“来!”

  他们走过草场,来到一块鲜花盛开的高地,到处都是十字架俯视着全村。她把他带到一座坟前说:“就是这里。”

  他们两个人都跪下来。克里斯托夫记起了他同高弗烈特也在一座坟前跪下过;他心里想:“不久也要轮到我的。”

  但在此时此刻,这种思想并不令人忧伤。大地上升起了一片宁静。克里斯托夫弯下腰来,对墓穴里的高弗烈特低声说:“到我心里来吧!……”

  摩达斯太十指交叉,只动嘴唇而不出声音地祈祷着。然后,她跪着绕坟墓转了一圈,用双手摸摸花草,仿佛是在抚摩似的;她灵敏的手指好像长了眼睛,会轻轻地拔掉枯萎的枝藤和凋谢的紫花。站起来时,她用手撑住墓碑,克里斯托夫看见她的手指偷偷地摸着高弗烈特的名字,每个字母都摸一遍。她说:“今天早上的泥土香呢。”

  她伸出手来;他也把手伸过去。她带他摸温柔滋润的泥土。他没有放下她的手;两人的手指交叉地插进土里。他拥抱她,她也吻了他的嘴唇。

  他们站了起来。她把几朵刚摘下的鲜花给他,却把枯萎了的花放进自己胸口。他们掸掸膝盖上的泥土,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同走出了墓地。田野里云雀在歌唱。白蝴蝶在他们头上飞舞。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村里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宿雨新晴的天空。在两岸的白杨树之间静静地淌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蔚蓝的天光水色给草地和树林铺上了一层天鹅绒。

  静了一阵之后,摩达斯太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谈起了美丽的晴天,仿佛是亲眼看见似的。她的嘴唇半开半闭,在吸入新鲜的空气;她在悄悄倾听着生灵的声息。克里斯托夫知道这种无声音乐的价值。他把她想得到而说不出的话说了出来。他说出了青草底下颤抖的是什么声音,莫测高深的空气中流动的又是什么音响。她问道:“啊!你也听得见?”

  他回答说是高弗烈特教会他的。

  “他也教你了?”她说时有点酸溜溜的。

  他恨不得对她说:“不要妒忌我!”

  但他看见一片圣洁的光辉在他们周围微笑,再看看她那双失明的眼睛,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这样说来,”他问道,“你也是高弗烈特教的?”

  她回答说是,但她现在比……以前更有体会(她不说“什么时候”以前,她避免提到“瞎”字)。

  两个人又有一阵子不说话。克里斯托夫用怜悯的眼光瞧着她。她也感觉到了。他恨不得能倾吐他的同情,也巴不得她会倾吐她的心声。他亲切地问道:“你受苦了?”

  她不说话,直挺挺的。她拉过几根野草,不出声地嚼着。过了一会——云雀的歌声划破了天空——克里斯托夫告诉她说:他自己也痛苦过,是高弗烈特帮助他的。他诉说他受过的苦难,仿佛在高声自言自语。瞎姑娘留心地听着,脸上有了光彩。克里斯托夫瞧着她,看见她要说话了,她身子动了一下,要靠过来,并且向他伸出了手。他也向前动了一下——但她立刻又恢复了无动于衷的神气;等他诉说完了,她只说了几句不关痛痒的话。她突出的额头上没有皱纹,可以看出乡下女人的犟脾气,硬得像一块鹅卵石,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她说一定要回家去照顾哥哥的孩子了,说时面带笑容,好像没事人似的。

  他问她:“你快活吗?”

  一听到这个词,她显得更快活了。她回答说是的,并且强调了她快活的理由,她还设法要他相信,就谈起家庭来……

  “是的,”她说,“我很快活!”

  她站起来要走了;他也站了起来。他们说了再见,口气轻松愉快。但摩达斯太的手握在克里斯托夫的手中,有点颤抖。她说:“今天天气好,走路挺不错。”

  她还叮嘱他到了前面转弯的地方,不要走错了路。

  他们分别了。他走下山冈。等他到了山下,回头一看,她还站在山顶上,没有离开原来的地方,一直在挥舞手帕,向他示意,仿佛她看得见他似的。

  这种不肯认错服输的犟脾气,使克里斯托夫既感动,又难受,觉得她既勇敢,又好笑。他感到摩达斯太多么值得同情,甚至令人佩服;但他却不能和这种女人在一起过上两天——他一边在鲜花盛开的篱笆之间走着,一边想起了可爱的老苏兹,想起了他清澈而温和的眼睛,老人经历了多少苦难啊!但他却视而不见,他不愿面对痛苦的现实。

  “他是怎么看我的!”他心里想,“我和他想象中的我是多么不同啊!但对他说来,我就是他希望中的我。一切都是按照他自己的形象想出来的,把我想得像他一样纯洁、高尚。如果他看到了人生的真面目,恐怕他就受不了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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