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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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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坐在她身边,靠着朝街打开的窗子。苍茫的暮色慢慢笼罩了田野。人们都在回家。远方的房屋亮起了点点灯光。这样的夜色他们不止见过一千次。但在不久之后,他们就再也看不到了。他们断断续续地交谈。两个人互相指出一些和黄昏同时来临的、众所周知的、毫不意外的小事,仿佛温故能够知新一样。他们有时很久都不说话。路易莎会无缘无故想起一件往事,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现在,她感到身边有个体贴她的人,舌头也不那么僵化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找话说。这对她倒是件难事,因为她已经养成了靠边站的习惯;她认为儿子和丈夫都聪明过人,没有她说话的份,所以他们交谈起来,她总不敢插嘴。克里斯托夫真心实意的关怀对她是件新鲜事,使她非常舒服,但也畏畏缩缩。她要找词儿,她表达不清楚,话才说了半句,却接不下去了。有时,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就瞧着儿子,事情讲了一半,也就不了了之。他捏捏她的手,她感到放了心。对这个返老还童的母亲,他又是爱,又是怜惜。 小时候,母亲的怀抱是他的温床;现在,他成了母亲的靠山。他悲喜交集地听她讲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这些小事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感兴趣;他听她讲些不值得一提的往事,讲她平淡无奇、郁郁寡欢的一生,但对路易莎来说,这些似乎都是无价之宝。有时,他设法打断她的话头;怕她留恋往事,容易伤感,就劝她去睡觉。她明白他的用意,眼睛里流露出感激的光芒,对他说道:“我不想睡,你放心好了,这样谈谈对我很好;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他们就这样坐到深更半夜,等到左邻右舍都入睡了,他才对母亲说晚安。她放下了一些思想上的旧包袱,觉得轻松点了;他却挑上了新的重担,心里感到压抑。 搬家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头天晚上,他们在不点灯的房间里,待得比平时更久。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路易莎就会叹叹气:“唉!天呀!”克里斯托夫尽量用第二天搬家的细枝末节,来岔开她的注意力。她不想睡觉。他亲热地哄她上床。但他自己回到楼上房里,也好久没有去睡。他靠在窗口,竭力要透过昏暗的夜色,最后一次看看墙脚上滚滚流过的阴涛黑浪。他听见风声吹过蜜娜花园里的大树。天是黑压压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天上开始落下了一阵冷雨。风信旗咯吱咯吱地响。邻居有个孩子在哭。黑夜把忧郁洒满了大地,把地都压垮了。单调的钟声在报时:一点,半点,一刻,声音嘶哑,滴穿了沉闷的寂静,屋顶上的雨声在打拍子。 最后,克里斯托夫感到心寒意冷,要上床了,才听见楼下关窗子的声音。在床上,他想到穷人怀念过去,真是可怜;因为他们不像有钱的人,不配留恋往事;他们没有房屋,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可以珍藏他们的回忆;他们的苦乐岁月只能随风飘散。 第二天,不管风吹雨打,他们把破旧的家具搬到新居去。隔壁的老工人费什借了一辆小车和一匹小马给他们;自己也过来帮一把忙。但他们不能把家具都搬走,因为新居比老房子小多了。克里斯托夫只好做主,要母亲丢下那些最破旧、最没用的。但这也不是件容易事;不管什么小东西对她说来都有价值:一张放不稳的桌子,一把破旧的椅子,她什么都舍不得。费什只好倚老卖老,凭着他和祖父的交情,来给克里斯托夫帮腔,埋怨路易莎看不开;这个老好人懂得她的心病,答应代为保存一部分宝贝破烂,等她日后来取。这样,她才算狠下心来和家具告别。 两个弟弟都得到了搬家的通知;但恩斯特头天晚上来说,他不能来,罗多夫只在中午来了一会儿;他瞧着家具装车,出了两个主意,就装出事忙的样子走了。 小马小车走上了泥泞的道路。克里斯托夫牵着缰绳,马蹄在黏糊糊的街上踢里踏拉地走。路易莎在儿子身边打开伞,给他挡雨。然后他们把东西搬进了潮得发霉的房间,天气阴沉沉的,房子显得更暗。若不是房东的关怀,他们恐怕会给灰心失望压倒,怎么也招架不了。马车一走,家具乱堆在房间里,就要天黑了,克里斯托夫和路易莎累得要命,一个坐在箱子上,一个坐在行李袋上,忽然听到楼梯上一声干咳,有人敲门了。老于莱走了进来。他客客气气地说声对不起,要打扰他亲爱的房客一下,接着就请他们下去,和他一家人共进晚餐,庆祝他们乔迁之喜。路易莎还沉浸在忧郁中,打算谢绝。克里斯托夫也不想打搅别人的家庭团聚,无奈老于莱一片好意,克里斯托夫一想,头一天搬家,让母亲孤单地回忆往事也不是个办法,就勉强地答应了。 他们走到楼下,于莱一家人都到齐了:老人,女儿,女婿伏奇尔,两个外孙,一男一女,年纪比克里斯托夫小一点。大家都围着他们,问他们好,是不是累了,对房子满意吗,缺少什么东西,问了好多问题,克里斯托夫摸不着头脑,听不清楚,因为他们一句还没有问完,另外一个人又问了。晚餐的汤已经端上了桌,他们一起就座。不过说话的声音还是不绝于耳。于莱的女儿阿玛利亚先让路易莎了解街坊的情况,附近的街道,家庭的习惯,便利的条件,送牛奶的时间,她自己起床的钟点,有几家杂货店,她买东西出什么价钱。她不把一切说清楚绝不罢休。路易莎听得头昏脑涨,不得不装出关心的样子,但她无意中插了几句话,却说明她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气得阿玛利亚从头来过。老录事对克里斯托夫讲,要靠音乐谋生多么不容易。 克里斯托夫另外一边坐的是阿玛利亚的女儿罗萨,她从晚餐开始就一直讲个不停,滔滔不绝,讲得气喘吁吁,一句话讲了一半,眼看她透不过气来,她却歇了一下,马上接着又讲。伏奇尔不太高兴,埋怨菜不合他的口味。于是这个问题引起了热烈的争论。阿玛利亚、于莱、小外孙女,都打断了自己的话,来参加这场混战;对炖肉里的盐放得太多还是不够,争个没完没了,他们要别人相信自己对,但没有两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于是每个人都怪别人的口味不对头,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最懂口味的人。这样争来争去,简直可以争到世界末日,要请上帝来做最后的判决。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他们到底一致同意,都怪时代不好。对路易莎和克里斯托夫的不幸,他们表示了亲切的同情,用了些动听的言辞,来称赞他们勇敢的行为。他们不仅谈到房客的不幸,还谈到自己的、朋友的、熟人的不幸事;结果他们一致认为:好人总是要吃苦的,只有自私自利、不老实的人才过得快活。他们的结论是:人生是可悲的,生活没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上帝硬要大家活着受罪的话,那还不如死了更好。这些想法接近克里斯托夫当时的悲观心情。他对房东这一家人居然另眼看待,而对他们的怪脾气,反倒视而不见了。 他同母亲回到楼上乱七八糟的房间,两个人觉得又难过,又疲倦,但不那么孤独了;夜里,克里斯托夫睁大了眼睛睡不着觉,因为累过了头,街上又闹,他听着车轮滚滚震动了墙壁,楼下一家人打鼾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自以为虽然不算幸福,但也不是那么不幸了,因为他现在住在好人当中;说老实话,这些人有点讨厌,但他们和他吃过同样的苦,似乎能理解他,而他也自以为能理解他们。 他到底昏昏入睡了,但天一亮又给邻居的声音吵醒了,他们一起床就闹,有人使劲用唧筒咯吱咯吱地抽水,哗啦哗啦地冲洗院子,打扫楼梯。 朱斯图·于莱是个驼背的小老头,眼神忧郁不安,脸色通红,到处是皱纹和酒刺,牙齿掉得七零八落,胡子蓬乱,他却不断用手去擦。他是个大好人,有点平庸自负,非常看重道德,和祖父的交情不薄。大家都说他们很像。的确,他们是同代人,有同样的教养;不过他没有约翰·米歇尔那样结实的身体,这就是说,虽然他们在很多方面想法相近,其实,他们还是不太相同的;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与其说是思想,不如说是体格造成的;无论科研成果在表面上或实际上把人分成几等,人与人最大的不同,还是身体好或不好。 老于莱可并不是身体好的人。他像祖父一样看重道德;但他的道德观和祖父的并不一致;因为他没有祖父那么大的胃口,吸收那么大量的空气,露出那么快活的脸色。他和他一家人在各方面都精打细算,都不能够充分发挥。当了四十年的小职员,现在退休了,他感到无所事事的悲哀沉重地压在没有思想准备的老人身上。他天生的脾气,或职业养成的习惯,都使他谨小慎微,愁眉苦脸,而这些性格又或多或少地传给了他的每一个儿女。 他的女婿伏奇尔是亲王府秘书处的职员,大约五十岁了。他高大结实,头顶全秃,金丝眼镜贴着鬓角,脸色不坏,却自以为有病;病当然有,但显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无孔不入,只是无聊的工作腐蚀了他的精神,伏案的生活又累坏了他的身体而已。他人勤勤恳恳,并不是没有本事,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文化修养,可惜受到现代生活的毒害,像许多关在办公室里的小职员一样,他犯下了荒唐可笑的疑心病。就是歌德说的那种“疑心生暗鬼,但还不算莫名其妙”的可怜虫,他虽然同情他们的不幸,但并不愿和他们打交道。 阿玛利亚既不是父亲那一类,也不是丈夫那一类。身子粗,声音大,喜欢动,她不同情丈夫的无病呻吟,骂起人来毫不客气。但生活在一起,年深月久,水滴石穿,一家人两口子,如果有一个打不起精神来,过不了几年,十之八九,两口子都会没精打采。阿玛利亚冲着伏奇尔大喊大叫并没有用,过不了一会儿,自己也跟着叫起苦来,嚷得比丈夫还更厉害;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骂人家不该诉苦,变成自己也悲叹哀鸣,这对丈夫没有一点好处,反倒增加了他的负担,因为他的牢骚引起了如此震耳欲聋的反响。结果她不但吓倒了伏奇尔,也吓倒了她自己。现在轮到她了,她也养成了习惯,无缘无故地担心自己的健康,还有父亲的、女儿的、儿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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